天瞬實業,銷售的產品以飲料為主,規模不太大,屬於臺灣數百家中型公司裡的一份子,目前打算申請股票上櫃,正手忙腳亂的動起來,準備在最快的時間內讓公司符合申請的標準。
六十年前從三坪大的店面賣涼水,青草茶起家,後來正式成立公司之後以彈珠汽水主打市場,深受兒童歡迎,在穩紮穩打的保守經營下,公司發展堪稱一路順風,當全臺灣大多數人還在啃菜脯配地瓜飯度三餐時,他們家已經能每天吃白飯,並奢侈的配上一盤肉了。
在那個年代,土地非常便宜,天瞬企業的創辦人張天順也沒有什麼厲害的投資想法,反正賺了錢就買地,這是中國人永遠不變的執著,有土斯有財嘛,老先生的想法是絕對不去跟人爭那種一坪叫價上千元的黃金地段,對他而言,所謂的都市計劃區沒什麼意義,同樣花上萬元買地,他喜歡看到買來的是一大片土地,而不是連蓋間廁所都勉強的市中心畸零地。
有錢就買地,買了就出租給人蓋廠房、或租給人耕種,也不轉賣,樂孜孜的作著他的大地主夢,一二十幾年前幸運搭上了臺灣經濟高棄發展的機會,在新竹學園區成立時,張家的土地有一部分正位於其中,讓他們霎時從一個生活水平算是小康偏上的人家,搭火箭直線升等為臺灣古昌裕族群裡的一員。
突然有了那麼多錢,讓已經習慣了把日子過得錙銖必較、勤儉節約、餐桌上有魚有肉就覺得很幸福的張家人,好長一陣子都覺得難以適應,不知道該怎麼把自己的心態從一個生活還過得去的小生意人嘴臉,給轉變成富豪氣質。
這真是若惱萬分哪,所以他們最先做的,就是把那一大堆錢拿去增建工廠,增加生產線,開發多樣飲料品項。然後,就開始在臺北買土地,蓋房子,舉家搬了上來,因為有錢人都住臺北的嘛。
身為暴發戶,最怕的倒不是太多錢會引來旁人的覬覦,只怕讓人瞧不起,背後議論紛紛說什麼守財奴、土財主的因為那是事實,所以更怕人說,所以張家開始學著在物質上享受,吃穿好住好,總之每一種會讓別人看在眼底的行為,都不可以漏氣就是了。
張天順老爺子總是邊揮霍邊心痛,而他的獨生子張宏年也跟他一樣,節儉慣了,面對著一大堆錢,總想著放在銀行生利息,再不然就擴大賺錢,要叫他花錢,簡直是在要他的命。
幸好張富士通年的夫人性格正常,她出身自殷實古昌農人家,本身雖然不熱衷揮霍給別人看,但倒也很能享受錢財帶來的好處,在家裡還沒因為土地而暴富時,日子就過得很舒坦,好質料的衣服、營養均衡的飲食全都由她去打理。
有她這樣的母親,她下面的四個孩子當然一出生就過著衣食無缺的生活,吃喝玩樂都是儘量用最好的反正錢那麼多,不花在孩子身上,又能花到哪裡去?他們一家子對投資理財沒概念,對那些奢華的珠寶只覺得貴得太離譜,加上本身不識貨,也就不湊這個風雅了,他們張家人,除了買地之外,就只買金條,一切都朝最實際的方面去處理,對於一大堆人上門推銷什麼古董字畫、海外基金、股票投資等等,都無法接受,他們難以理解被吹捧炒作出來的東西有什麼價值可言。
這就是張品曜所出生的家庭。
他上有兩個哥哥,下有一個妹妹,打他們出生時,就過著比別人富足很多的生活,加上祖父與父親老在親友來訪時,端出勞力士錶、名牌西裝皮鞋等現寶,把一切為了門面而置辦的東西都呈現出來,就為了博得那些親友們羨慕的眼光,從中得到深深的滿足,並一再印證自己是別人眼中有錢人的事實。這樣的生活模式,讓張家四兄妹一度真的以為自己家裡是全臺灣最有錢的!
後來上貴族中學之後,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那些真正殷實的世家子弟眼中,他們四兄妹就只是口袋裡放個幾百、幾千塊零用錢就自以為腰纏萬貫的土包子。
可一開始,他們對此卻是渾然不覺的。他們在同學身上知道了全臺灣比他們家有錢的人排一大串,可卻在很久很久之後才知道,那些人在背後高嘲他們是沒見過世面的田僑仔,才那麼一點點家底,實在連暴發戶也構不上的。
那些表面對他們微笑的同學,其實心中對他們充滿了輕蔑,就算不輕蔑的,也會冷淡的保持距離。在他們自以為與同學相處得極為友好、已經加入這些富家公子的世界,成為同一種人上人時,根本看不出來,那些人對他們只是禮貌的應付,而且看他們的眼光,就像在看什麼滑稽的甘草人物。
也許,永遠不知道真相會比較幸福。或者,知道了真相,但認命,也是不錯的。張品曜不知道兩個哥哥有沒有察覺像他們這樣的身家、以及一點也不貴族又自為以貴族的舉止,在那所頂極貴族學校裡,是格格不入的存在、是被暗中排擠的。
他之所以知道,是國中三年級時,他與李想吵架,被李想一語道破,一讓他毫無防備的經歷了生平第一個巨大的打擊,那種難堪,那麼血淋淋、熱辣辣的痛,教他只想讓眼前的一切跟他一同毀滅!
難以承愛的打擊在於:他竟是由李想直言,才弄清楚自己心中那一直以來隱隱覺得不對勁的同學關係是出自什麼來由。而李想講述事即時,從來不委婉,殺得他自尊心千瘡百孔,讓他恨不得當下就死去。
難以承受的打擊在於:這種被瞧不起的情況已經那麼久了,而且還被李想看在眼底,但他竟一無所知。還常常因為可以去同學家參加慶生會而得意洋洋的向李想炫耀,吹噓說自己有多麼受到那些超有錢的同學的看重。
難以承愛的打擊更在於:他第一次如此深節的明白,李想果然比他優秀!她不是隻會讀書的書呆子而已,她有敏銳的觀察力,她非常的聰明知道已經不是他偷撕掉她一百分的考卷、藏起她的第一名的學期成績單、在她模範生獎狀上面豬頭等等就可以掩蓋掉的事了。而她總是冷眼看著他出醜,不知道在背後冷笑多久了……
那年,那個十五歲的無地自容的少年,在滿腔氣急敗壞的羞怒中,吼地衝上去,做出了至今都不可思議他每每想起都羞愧萬分的事跟女生打架。
那一架打得真慘。
他力氣是比她大的,但國中時期,她樣樣都比他好,成績比他好,發育比他好,反射神經比他好,所以他不是每一拳都能打到她,可是她卻能腳腳踹到他。
她是一個能做到臨危不亂的人,而且善用自己的優勢,在任何情況下,都能讓自己吃虧程度降到最低。打完後,兩人都帶傷,但他豬頭的程度比較嚴重。
在那之後,他們各自有了新目標:他去全臺北最出名的武術教室報名,而她跑到學校附近的跆拳道館去打工抵武學學費,一學都是三年,直到高中畢業。而他之所以能堅持住這麼長的時間,沒在一開始的摔摔打打中打退堂鼓,也是因為她一直都撐著,所以愛面子的他不能漏氣,再痛也咬牙忍下來了。
對於他這個妖生慣養的少爺,能學出還算不錯的成果,實在不可思議,全家都為此大大誇獎了他一番。沒人知道他只是為了不想被李想瞧不起,更不想下次再有機會打架時,又成了傷得比較重的那一個。哪裡知道僅是一點點武術上的小成就,讓他高中生活裡有了意外的收穫……無心插柳之下,他得到了同學的尊重。
人,生下來唯一平等的是生命,但命運的好壞與才智的多寡是絕對不會平等的。
張品曜國中高中那六年,處在這樣一個貴族而勢利的圈子裡,感受尤其深刻。在這個群體裡,他各方面的條件只能說是中等偏下,人才不怎樣,成績不怎樣,家世不怎樣,外表氣質也只能說尚可,而國中時期張揚的暴發戶拙樣,更成了別人眼中有趣而難以忘卻的笑話。
這個世界是這樣的:如果你沒有家世,那你最好有某方面出色的表現,若你都沒有,那就乖乖的夾著尾巴,當個沒有聲音的平凡人吧,至少不會鬧笑話。這是在這種環境裡的生存之道。
他在高中三年,都代表學校參加武術比賽,這種暴力型的運動比賽,一般貴公子是避之唯恐不及的,畢竟捱打會痛不打緊,還很丟臉,很不優雅。所以當張品曜自願參加時,每個人都訝異萬分。而他,剛開始只有捱打的份,不出眾人意料外的迅速敗北。但後兩年,他蟬聯了兩屆高中組冠軍,簡直跌破全校上下所有人的眼鏡。
只要你夠出色,就能得到尊敬,也會得到許多友誼。
不過,那個時候,能不能與貴公子們交上朋友,已經不在張品曜的心思中了,也許環境對人的潛移默化的力量是很大的,他漸漸也變得像那些同學一樣,不會輕易對人交付真心,學會了表面冷淡而不失禮的應酬語,對誰也不示好,不親近,但不忌保持連絡。畢竟以後在商場上八成還會見上面,一切都現實而功利的計較著。
對!他就是個很會記恨的小心眼男人。他們曾經的嘲弄,他永遠會記在心底,也永遠不需要這樣的朋友。後來連新認識的好家世同學,就算品德上佳,他也不肯交心了,把君子之交淡如水奉為最高準則。
高二以後,他有很多相處得不錯的同學,但他沒有朋友。
有一次他與李想又不幸狹路相逢,他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勁,竟擋住她的路,讓兩人不得不四眼交接,不得不交談。
要談什麼?其實他也不知道,覺得有好多話想跟她說,卻組合不出一句能講得出口的話。他不希望再被他視若無睹下去,希望她能看到他的不同,那是發生在他第一次打進總決賽,並且極有希望奪得不錯名次時的事。
他一直都太平凡,可是虛榮心又那麼強,好不容易有點出色表現,總想從她口中聽到好話,從她眼底看到讚賞……那會讓他覺得很光榮,覺得自己真的變厲害了……
『我會拿第一名回來的!』他突然很大聲的對李想宣告,其實自己心底根本沒底,祈求她不要聰明的聽出他強橫口氣裡的心虛。
那時,李想仍然是一副很煩的樣子……她每次見到他,都只有『很煩』的表情,他氣著氣著,也就習慣了。
『你拿第一名關我什麼事?』
『我、我不會再打輸你!』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居然衝口說出這句話,說完就覺得自己超蠢,緊張的立即找話來亡羊補牢:『我現在身高一七六,比你高十二公分!』結果更蠢!
雖然很蠢,但這也表示他一直很介意兩年前,國三那時候,他比她翻兩分、又打輸她的事實。
『那……』她很明顯的深吸一口氣,像在忍耐著什麼,說道:『那又怎樣?』
他瞪她,突然訝異的發現,他居然是抬著看著她的!明明他已經比她高很多了啊,怎麼可以讓她繼續用這樣俯視的角度來睥睨他?不能忍受!
絕絕對對的不可忍!
往下一看,發現原來她正站在臺階上。他想也不想的出手如閃電,滿心只想把她抓下來,讓她好好的腳踏實地,認清她現在已經比他矮的事情。
『喂!你……』她不欲理他,正想轉身走,一時不防,被他蠻力一抓,驚呼一聲,側身向他撲跌過去。
還好他這兩年身體練得很結實,下盤夠穩,不然被她這樣一撲,也只有當肉墊的份。所以她只是跌進他懷中,他把她抓得牢牢的,沒有被撞翻。雖然胸口被她肩胛骨撞得有點痛,但這不是問題。覺得很有面子,所以得意洋洋的道:『你看,你好矮。』可以低頭看她,真是太美好了。
她沒有聲音,整個人像是被嚇住了,一動也不動地。他奇怪的看向她的臉,想知道她怎麼了,就見她的臉一片呆滯,正怔怔的盯著他的右手。
他的右手怎麼了嗎?他也跟著疑惑的看過去。然後,他看到他的整隻右手掌,拱成了半圓形,它之所以拱成這個形狀,是因為掌下正貼著一隻飽滿的物體,於是隨著那物體的弧度自然拱起,就像拱著一隻碗……
那是什麼?
他的大腦一時失去作用,那隻造孽的右手還下意識本能的抓了抓……
嗯,軟綿綿的,手感很舒服——
然後——
啪!啪啪啪!碰!
一巴掌,再連著三巴掌,最後是一跆拳道的招牌迴旋跑,他滿眼金星的被放倒打掛。
然後,第二天,他頂著腫成豬頭的一張臉,殺氣騰騰的將每一個對對手當成滅門仇人給狠狠打趴,那副不要命的暴走架式,無人可纓其鋒,於是大爆冷門的得到生平第一個冠軍獎座。那金光閃閃的獎座與紫光滿面的豬頭臉相映成趣,被一大堆人拍了下來,他力阻而無效,醜相永遠的烙印在照片上留存。
真是不堪回首的一段過往啊……
『品曜,你在笑什麼?』張家老大張承功好奇的問道。
『他一定是想起了高中時期的豐功偉業笑的,你沒看他一直看櫃子裡那堆獎座。』張家老二張仲敏篤定地說道。
『不是,只是想起以前的一些事。』張品曜回過神,目光從玻璃櫃裡的獎座上收回,卻又不由自主的盯在自己右手上。臉上微熱,過去的記憶與近期的記憶相結合,雖然才分開六天,但他已經想她了。不過他想那個沒心沒肺的女人是一點也不會想他的。右手悄悄蜷成拳,努力轉移心思,企圖忽略掉手掌中電擊般的那一陣陣動情的微麻戰慄,問道:『這些獎座怎麼會放在公司?』
『當然要放在公司,這是我們家的光榮事蹟,當然要給大家看到。本來還被爺爺放在會議室的,後來爸爸挪到董事長辦公室來,說不得接待重要客戶時,方便介紹。』張承功理所當然的點頭。『你也知道,我們家這四個,除了捐錢大方會得到到學校的獎狀外,也就只能拿到全勤獎了。你不知道你高中時得到的這些大大小小的獎座牌什麼的,有多了不起嗎?爺爺送你勞力士錶可不是白送的,那時他多高興啊,才會這麼大方。』
張家老二在一旁點頭,更想到了一件事,『對了,你有沒有把你那篇得到優秀論文獎的論文給帶回來?還有獎狀和畢業證書也不能忘,回家記得拿給我,我拿去裱框,掛在爸爸辦公桌後面的牆上,那本論文我也會另外訂製個鑲金的櫃子來陳列,一定讓你風風光光的。』
『對對,這事可不能忘。等這些東西都陳列好了之後,我會把那些重要客房都約過來看,讓他們羨慕一下!』張家兩兄弟都再三囑咐,覺得這是件大事。
張品曜有點無言,好一會才開口道:『這些我都放在美國,沒有帶回來,不用忙了。』
『什麼?這麼重要的東西,你怎麼可以亂放?應該隨身攜帶啊!要是不見了該怎麼辦?』張家老大緊張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