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明月如霜-7

緋雨傾城 靈希 第1頁,共2頁

燭光如豆。

略有些昏暗的光線裡,映照著兩張一模一樣的俊美面容,只是沉睡的那個人,面容依然溫暖,而站立的那個人,卻寒冷如冰。

他們也曾在冰雪大漠中縮在一個大氅裡取暖。

他們也曾在風沙中攜手一起流浪,一起長大,卻在一場劫難中走向了不同的人生。

一個滿腔仇恨,冷漠多疑,一個心淨無塵,溫暖如初。

「在大漠痛苦流浪的歲月裡,我咬緊牙關發誓,這一輩子,我永遠都不再心痛,不再為任何人心痛……」

葉初寒擁著沉寂如死的初雪那冰冷瘦弱的肩頭,握著他冰冷的手,狹長的眼眸有著悲哀的黯然。

「我不會再讓你們任何人負我,更不會讓你們背棄我……即便我知道你們所有的人都恨我,恨不得我死……」

初雪的手,忽地從初寒的手中滑落……

初寒一驚,低下頭去,卻看到初雪原本握成拳的手竟因為受到了初寒手心的暖氣,如融化一般慢慢鬆開,有一小團紙,從初雪握了九年的手裡無聲落下……

小小的紙團,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張紙團,在葉初雪的手裡攥了整整九年,他攥著這張紙條安靜地沉睡著,葉初寒卻從未發現過,因為九年的時間,他從未想過要走近自己的弟弟。

凝望著那團紙,葉初寒微微怔住。

他終於還是緩緩地俯身撿起了那團紙,在自己的眼前,慢慢展開……

雪白的紙箋上,一行淡淡的墨跡映入他的眼瞳,葉初寒的瞳仁驟然縮緊,手指一緊,幾乎撕裂雪箋……

哥,如果這是你想看到的……

若能化解你心中之恨,縱然死於你手,我亦無怨!

胸口瞬間被驚駭貫穿!

葉初寒驀地轉頭去看沉睡的葉初雪,他握緊雪箋,眼瞳中剎那間散亂的光芒如破碎的水面,止不住地顫抖。

在微弱的光線映照下——

葉初雪的面容蒼白如雪,九年的時間,他不生不死,如玉雕一般沉睡著,烏黑的長髮垂落面頰,菲薄的唇角,竟還噙著一抹寧靜溫和的笑容。

葉初寒的身體,卻恍若僵掉。

他凝注著初雪沉睡的面容,喉間一股血腥之氣湧動,內心深處卻似乎傳來一聲清脆的裂響,彷彿有著什麼沉重的東西,一塊塊殘忍地破碎開來,再也不可能癒合……

原來如此啊!

手持雪箋的葉初寒終於明白——

九年前,葉初雪從江南迴到天山雪門,甘心情願死在他的手裡。

他以為初雪不知道那是一杯毒酒,他卻萬萬沒有想到,初雪什麼都知道,他看到了哥哥眼眸中的仇,感受到了哥哥心中的恨。

他知道無論他說什麼,都不可能讓哥哥釋然心中的仇恨,因為從大漠中拼死歸來的哥哥,再也不會相信任何人。

所以……

十九歲的初雪含著笑,在哥哥初寒的面前,飲下了那杯毒酒……

「你知道……我給你倒了一杯毒酒……」

葉初寒緊緊地握著那張雪箋,怔怔地看著初雪沉睡的面龐,他伸出自己蒼白的手,顫抖地落在弟弟那寧靜溫暖的面容上……

劇烈的痛感吞噬他的整顆心……

暗淡的燭光下。

葉初寒定定地看著初雪的面容,死死地硬撐著被乍然醒悟的悲傷凍結住的身體,狹長的眼眸裡,那抹光芒如冰晶,一瞬也不瞬。

沉痛嘶啞的聲音,猶若冷而鈍的刀刃,在他冰封的心臟上慢慢劃過,「即便知道我給你下了毒,你還是喝下去,你居然還是笑著……喝了下去……」

真是——天大的笨蛋啊!

葉初寒心中一陣絕望的悲慟!

那一瞬間的劇痛,難以剋制,心裂如沸,卻無人可訴!

在雪箋從他手中無聲落地的剎那,狹長秀雅的眼眸裡,那兩行滾燙的淚,順著俊美蒼白的面龐,無聲地長劃而下……

與君今生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

哥,如果這是你想看到的……

石椅上的葉初雪,秀雅的眼眸無聲閉合,蒼白的面容卻依然安靜溫暖。

沉睡的初雪,被自己的哥哥用一杯毒酒害到如此境地的初雪,他的唇邊,卻還有著如此純白乾淨的笑容……

他……

竟從未怨恨過……

……

……

十八年前,那個月下的大漠,當他們被馬賊重重包圍,當他們飢寒交迫,當他們以為自己非死不可的時候。

他緊緊地抱著自己的孿生弟弟,「初雪,你害怕死嗎?」

初雪認真地看了看哥哥初寒,長長的眼睫毛下,那雙眼睛清澈如星光,他略有些稚氣,卻很堅定地一字字地答道:

「只要哥哥一直都在我身邊陪著我,我就不怕死!」

……

……

沉睡了九年的葉初雪,沒有孤單……

因為他的哥哥初寒回來了,所有的一切都會和在大漠裡那一段漂泊的歲月一樣,他的哥哥一直都陪在他的身邊,所以他不會害怕,不會寂寞……

更不會……難過……

清冷的石屋裡。

葉初寒用力抱緊自己孿生弟弟冰冷的身體,就像是曾經,十歲的他抱著瘦弱的弟弟,躲在爹的大氅裡彼此溫暖,彼此陪伴……

生死離別,也不過一瞬。

十八年後。

面對時光殘忍地拉開了如此長的距離,滿腔悔恨的葉初寒終於可以再次如此親密,毫無顧忌地抱住即便在沉睡仍寧靜微笑的瘦弱弟弟,泣不成聲……

「初雪……」

**********

三日後。

天山雪門花谷洞天。

深夜。

溫泉池邊,七絃琴已經蒙上灰塵,再也無人調弄,夜的寒氣慢慢地浸入花谷,池塘邊,也有了淡淡的涼氣。

披著厚厚雪裘的葉初寒,獨自坐在池塘邊的小桌旁,自斟自飲。

澄澈清冽的酒液在瑩潤的梨花杯裡輕輕地晃動著,他一言不發,只是凝注著那片池塘,一杯杯地喝下去。

握著酒杯的手指蒼白無力到微微顫抖。

他依靠著梅樹,慢慢地喝酒,不知過了多久,落梅如雪,落滿他雪白的衣衫,烏黑的長髮上,亦有雪白的梅瓣。

狹長秀雅的眼眸裡,潛藏著一抹清透的傷。

有人走近他,寂靜無聲的深夜裡,但聞一聲嘆息。

「獨飲傷身。」

漠北名醫平秋水走到小桌的一旁,自己去過一個杯子,倒下清冽的酒液,朝葉初寒舉了舉杯,淡淡一笑。

「平秋水陪門主喝這一杯。」

梅花如雪,紅泥小爐醅酒香。

幾輪酒空,平秋水為葉初寒斟滿梨花酒,葉初寒只是沉默地靠在梅花樹下,拿過酒杯,一飲而盡,又獨自拿起酒壺。

平秋水終於淡淡出聲,「酒若真能澆愁,這世間又怎麼會有如此之多的痴男怨女?!還請門主珍重些。」

葉初寒頓住,慢慢地放下酒壺,他惘然地仰起頭,望著花谷上空那一片天空,俊美的面容上一片茫然的失神。

「人生苦多,不如沉醉!」

人生苦多,不如沉醉……

整整一十八年,他把自己關在仇恨的陰影裡,仇恨所有人,不願意相信任何人,他冰冷,殘酷,噬殺……

可是到最後……

當所有的真相都被揭開,當往事歷歷在目擺在眼前,他才明白,原來所有仇,所有的恨,所有的怨,不過是——

他的自作聰明!

他的一廂情願!!

十八年前,他以為父親不管不顧自己和母親,十八年後,他終於願意去查清楚,也終於明白,那時的父親被困於極樂神教整整五年,無法返回大漠,找尋他和母親,直到創立天山雪門,又被黑城馬賊所欺,需搶得天下武林四大至寶,才能換回他和母親。

九年前,他用一杯酒毒倒了自己的弟弟,九年後,他才知道,他的弟弟知道那是一杯毒酒,卻還是笑著甘心情願地飲下了那杯毒酒。

三年前,他以為蓮花來到天山雪門就是為了給白氏一族報仇,三年後,他才知道,她來到他的身邊,守護在他的身邊,不是為了報仇,卻是為了報恩,只因為一句約定——

相守到白頭,永不相背!

他的恨焚燬了他的愛,焚燬了他原本可以擁有的一切!

一切,都已經破碎了……

酒壺被舉起又落下!

又是滿滿一杯梨花酒,葉初寒仰頭一飲而盡,一杯酒盡,笑容悲傷苦澀,「一十八年,哭也一人,笑也一人……生命如此寂寞,只剩下我一人,如何度過漫漫餘生……」

轉眼間,物是人非,花谷卻依然寧靜。

池塘旁,月華蝶翩翩飛舞,但縱然沉醉酩酊,也再也看不到那個一直默默守在他身側,聽他奏七絃琴的純白女子!

不知到何時,才能再見那一張水般清透的素顏啊!

「平先生,你可曾有心愛之人?」梅花樹下,葉初寒轉向對面的平秋水。

「有……」

平秋水的眼眸如劍上秋水,透出一抹沉寂的哀傷,「她愛我如生命,我卻不聞不問,直到最後,她為救我而死,我才知道我根本無法離開她,只可惜一切都已來不及,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在我的懷裡,我枉稱神醫,卻束手無策!」

他安靜地說完,端起桌上的一杯酒,慢慢地喝下去。

梨花酒入愁腸,化作一片相思之淚……

「一切都已來不及……」

葉初寒輕咳著,呼吸微微急促,卻又是苦澀地一笑,喃喃地說著,「好一個一切都已來不及,她死了,你卻要活下來……這樣的寂寞的活著……」

「很痛苦。」

平秋水的聲音安靜如死水,他凝望著失神的葉初寒,「這樣的痛苦,門主也嘗過了,只因為你以為自己錯手殺了蓮花姑娘,你才突然發覺,原來這世間有一種深情,選擇背棄的那個人遠比被背棄的人痛苦,就像活下來的人會比死去的那個人,更加得痛不欲生。」

平秋水的聲音透出一抹悲傷。

只有經歷過那種與心愛之人生離死別的人,才會明白,活下來的寂寞,因為這世間,再也不可能有另外一個她出現了。

人生一世,卻再不見——那張清麗的容顏了啊!

梅花樹下。

葉初寒沉默著,一直都沒有說話,他側過頭,看著那片寂靜的池塘,只是握著酒杯的手微微地顫抖著。

平秋水握著酒杯,他的目光也同樣投注到那片池塘,緩緩地開口,「只可惜,這樣的真情,我們總是發現得太晚!當我們知道自己已經離不開她的時候,她已經離開,當我們想要用自己的死換取她的生時,她卻已經死去。」

「平神醫,我不會寂寞了……」幾杯酒落,葉初寒默然一笑,對他道,「已經一十八年了,我不會再讓自己這樣寂寞下去了。」

「……」

「我會等到她來找我,等到她來,我再見到她時,我就……再也不會寂寞了。」

梅花紛紛而落。

葉初寒仰望落花,聲音寧靜,「待我不再寂寞之時,平神醫可願意再來天山雪門,為我醫治一人。」

「好。」平秋水一口答應,不問緣由。

葉初寒舉起酒杯,對他微微一笑,「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兩隻瑩潤如玉般的梨花酒杯在空中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酒杯內,酒液醇香輕透,宛如霜華……

那一夜。

平秋水不記得自己與葉初寒到底喝了多少杯酒,他只記得一向酒量很好的自己竟都有了微醺之意,到最後,甚至連握著酒杯的手指都在顫。

他只記得,始終倚靠在梅花樹下的葉初寒卻依然寧靜地看著那片池塘,手握酒杯,俊美的面孔上,還是那一抹蒼白失神的苦澀笑容。

天山雪門門主葉初寒的眼中,有著深邃如萬劍穿心的悲愴。

他曾在大漠的風雪中發誓,被仇恨矇蔽了雙眼,這一輩子不再為任何人心痛,卻萬萬沒有想到,原來這個世上,還有一種情——

活下來的人會比死去的人更加痛苦。

生不如死!

因為真的愛她,所以放不下她,而她離去的每一分,每一秒,對於他來說,都是一種亙古悠長的寂寞傷痛。

可是!

待到他真正醒悟的一刻——

卻原來所有的一切,都已經來不及!!

平秋水心哀,他默然轉眸看向那片池塘,卻忽見到池塘內,竟有一朵小小蓮花悄然綻放,純白的萬重花瓣,隨風搖曳,那不是天山的雪蓮——

竟是江南的水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