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哭出來……
小萱走了……
他唯一最愛的小妹,小萱走了……從此後,他的世界還能留下什麼,他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了這片不見天日的天地……
他們奪走了他最愛的小妹。
他要詛咒……
詛咒這個可恨的白氏一族,終有徹底消亡的那一日!
那時候,他就連做夢都沒有想到,原來他那般惡毒的詛咒,竟然真的實現了!
白氏一族遭受了滅門之災!
他還記得那一天的夕陽火燒一般燦爛,遠遠地看去,就像一團殷紅的胭脂,就連關押他的黑暗房間,都多了幾分亮意。
有人一刀砍斷了門鎖闖了進來。
被關在房內的他顫抖著抬起頭,門外那一線金色的光芒透入,他長期在黑暗中的眼睛無法適應,只覺得一陣刺目的疼痛。
他被一隻粗壯的手拎著,徑直從後院拖到了前庭。
直到他的臉貼到了潮溼的地面,涼涼的空氣進入他的鼻息,他顫抖著喘息,惶然地抬起頭來看著自己的周圍。
他居然出來了!
然而,下一秒,他的目光卻如凝結一般凝固了,他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正前方,那裡,站著白氏一族的所有人。
老人,婦女,孩子,還有勇猛果敢的父親和堅定無比的眾位叔叔。
而在族人的周圍,黑壓壓地站滿了穿黑衣的殺手,每一個殺手的手裡都拿著一把鋒利的刀刃,刀刃反射著夕陽的燦光,透出血一般的紅色,在外圍,無數的弓箭手已經準備好,手中的弓箭蓄勢待發!
他的眼前,多了四條人影。
沒有人看他一眼,他就像一隻微不足道的螻蟻一般蜷縮在那裡,那四個人,面對的是他的父親,白氏一族的族長。
「白氏連心蠱藏在什麼地方?!」其中一人嗡嗡的嗓音如力錐,「白族長,你總不忍心你這一族的人死在我們血影四煞的手裡吧!」
伏在地上的白榕一陣恐懼的戰慄……
血影四煞,江湖中最慘無人道的四大殺手,最擅長的就是趕盡殺絕,一個不留,當年京都名門霍家的滅門慘案,就是這四人所為。
現在,他們居然也盯上了白氏連心蠱!
「白氏一族守衛白氏連心蠱,絕對不會令它落入奸邪之手。」
一片驚惶的失措中,他聽到了身為組長的父親凜凜話語,「你要殺便殺,白氏一族錚錚傲骨,不會有一人求饒!」
「很硬氣麼!」血影四煞中又一人冷笑,「你白氏一族都中了我的化功散,如今連還手之力都沒有,交出連心蠱,咱們兄弟可以放你們一條活路呢。」
白族長一聲冷嗤,「邪魔歪道,也配與我談條件!」
白族長的話音剛落。
「只要你們不殺我,我就告訴你們連心蠱在什麼地方?!」死寂的夜色裡,十二歲的白榕這樣冷冷地說道。
從面對族人的死亡依然錚錚站立的白族長猛地瞠大瞳眸,冷硬如鐵的眼神如烙鐵一般刻在了自己兒子的身上,眼中透出豹一樣的憤怒和絕望!
白榕卻定定地看著自己的父親,毫不膽怯。
終於輪到他了,終於可以讓他懲罰這些曾經對他抱有異樣目光的白氏族人了,終於可以讓他懲罰將自己與小妹硬生生拆開的父親了!
他凝注著自己窮途末路的父親,凌遲般冷笑著,一字字地吐出來。
「白——氏——連——心——蠱——在……」
「我殺了你這個混賬——!!」
立於族人鮮血中的父親渾身猛烈地一震,睚眥欲裂,瘋了一般舉起手中的大刀,大吼著衝上前去,用盡全力要砍死他這個逆子!
這是死一般的痛苦與絕望!
他情願一刀劈死這個混賬逆子!
也決不會讓這個逆子背叛部族忠義不屈的靈魂!!
然而。
就在雪亮的白刃在白榕的眼前高高舉起的一瞬,就在白榕已經緊緊地閉起眼睛認命地等待那一刀劈下來的一瞬!
父親暴喝的聲音卻戛然止住了。
有溫熱的液體從半空中一連串地滴落,落在趴在地上的白榕身上……
白榕顫抖著睜開眼睛,抬起頭……
他的父親僵硬地站在他的面前。
白榕驚恐地看著他的父親。
那個白氏最堅忍的族長手拄長刀站在冷風中,無數支冰冷的箭,射入他父親的前胸後背,貫穿破碎了他父親寬闊的胸膛,血如雨下,他在臨死的一刻卻還是挺著一身錚錚鐵骨站立在那裡,只是那死灰色的眼睛卻沒有閉上,依舊凝望著自己的兒子,透出悲憤的心傷……
有一滴淚……
一滴滾燙的眼淚順著父親冷硬的眼中溢位,從他血跡斑斑的面容上滾落下來……浸入面頰下血紅色的泥土中去……
萬箭穿心!!
他父親因為他的一句話,死於萬箭穿心!!
白榕的視線一陣劇烈的搖晃。
他趴在那裡,仰望著著父親死去的面容,身體麻木的已經完全不是自己的了。
耳邊,傳來一個接一個冷漠的聲音。
「老大,找到連心蠱了,在白氏的祠堂裡。」
「把白氏一族的人全都殺掉!」血影四煞其中一人冷冷喊道。
這就是十二歲的白榕在那天晚上聽到的,最後一個聲音。
濃烈的血,殘忍的呼聲,倒下去的人……
他顫抖著伏在那裡,把嘴唇咬到血肉模糊,奔湧而下的眼淚模糊了他的視線,有人倒在他的身上,那個白氏族人在臨死的最後一刻,用自己的身體蓋住了他。
他被白氏族人的屍體蓋住了。
這些白氏族人,即便視他為族人的恥辱,卻死也要保護他!
就因為他是族長的兒子!
及至殺戮停止。
星月黯淡,被埋在屍體裡的白榕聽到血影四煞殘忍的聲音,「剩下的人都帶到天山雪門去,交給葉徵門主處置!」
「是!」
躲在屍體裡的他,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這些話,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天山雪門!!
原來真正的幕後主使,是天山雪門!!
深夜的時候。
他從屍體裡爬出來,帶著一身族人的血跡,在向族人的屍堆磕下三個響頭之後,踉蹌著走入一望無際的夜色裡。
他知道,白氏族人的屍體都被扔到了天山上的雪崖,包括因他一句話而被萬箭穿心的父親。
在很多年後。
白榕都會重複著做一個夢,他變回了那個十二歲的孩子,總是在夢中重複著為父親拔那些長箭,卻總是拔不光那些刺入父親身體的箭……
他也會像個孩子一樣大哭,可是無論他流多少眼淚,都無法忘記那一夜,從父親眼角滾落的一滴淚……
父親看著他,流淚了……
只是那麼一滴滾燙的眼淚,卻永遠地停留在了他心底最痛苦絕望的地方……貫穿他的一生一世……
生生死死……永不幹涸……
雨•江南•蓮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