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魂歸忘川-4

緋雨傾城 靈希 第2頁,共2頁

血跡斑斑的六十八顆金釘深深地刺入那人肩,臂,手,腿,足中,將他釘在石壁上,全身肌肉都已經潰爛,指節關節盡皆破碎,從他身上流出來的血腐臭難聞,他的頭無力地低垂著,惟有一息尚存。

地牢外,那一扇低矮的小窗,竟雲集著大批黑色的食腐鳥類,在外振翅盤旋,等待這垂死之人的死亡,好來盡情吞噬他的血肉。

已經分不清遭受了多少日的折磨,酷刑,杜衡冷酷的威逼之聲猶在耳邊迴響,只可惜,他的身體似乎失去了知覺疼痛的能力。

然而即便是求生能,求死不得,他還是沒有把連心蠱的秘密吐露出給那些人。

他是白氏一族的人啊!

白氏一族的人,骨子流的都是守護忠義的血,秉承的都是驕傲不屈的靈魂,十二歲的時候,他不懂這一切,他背叛這一切,他將自己隱身在黑暗裡仇視所有的人,甚至不惜出賣族人,讓自己成為白氏一族的恥辱!

現在,他懂了!

只可惜白氏一族已經不存在了!

周圍死一般的寧靜。

奄奄一息的湛羽只能聽到自己身上的鮮血,一滴滴在地面上流淌的聲響,倒彷彿是午夜的更漏,一聲連著一聲。

湛羽已經沒有多少意識還存在了。

這樣的黑暗與沉寂,卻對他如此熟悉,彷彿是多年來縈繞在心頭,揮散不去的一個瞬間,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是置身在這樣的黑暗裡,淚流滿面地聽著屋外,六歲的小女孩急促地敲著封死的窗戶,緊張哭泣的聲音。

……

……

「我要走了,哥,我求爹放了你,爹說只要我回外婆家住就放了你,我要跟娘去江南外婆家了。」

「哥,你等著我,我很快就回來的。」

「如果小萱一直都沒有回來,哥不可以忘記小萱,哥要記得去找小萱啊!」

……

……

黑暗中。

湛羽渙散的意識裡,終於出現這樣清晰的童音,那個六歲的小女孩,是他十二歲生命裡,最可望不可即的一線純白啊!

「小妹……」

他的嘴唇吃力地顫動,血的腥味遍佈在他的唇齒間,他垂著頭,咳著血,用很低很低的聲音,輕輕地喚道:

「……蓮……蓮花……」

「哥,我在這裡。」

死寂的地牢裡,女孩含淚的聲音慢慢地響起。

湛羽被釘在石壁上的身體無聲地一顫,頓覺一陣疼痛直入心窩,他緩緩地抬起頭來,滿面死灰,渙散無光的瞳仁裡,慢慢地映出一張素白的容顏來。

恍若隔世。

原來是……他的小妹啊!

蓮花站在他的面前。

一襲大紅色的嫁衣鮮豔如火,珠玉鳳冠,烏黑的長髮如流泉傾瀉,她站在那裡看著渾身是血,情狀悽慘的湛羽,滿眼悲慟之淚。

一滴滾燙的眼淚從湛羽的面頰上長劃而下,在他血汙的面孔上流下一道清亮的淚痕,他痴痴地望著她,身穿大紅嫁衣的小妹萱兒,恍若在夢中,他竟吃力地柔柔一笑。

「……真……好看……」

那一團嫁衣如火,映著她蒼白的素顏。

她眼望著湛羽的慘狀,一步步上前,每走一步都彷彿是踏在棉花上,虛軟無比,她的身體因為這巨大的悲痛,殘忍的現實而拼命地戰慄著。

她終於走到了湛羽的面前。

纖細的手指輕輕地觸到湛羽冰冷的面容,被血浸透的頭髮,蓮花的淚,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滑落……

「……哥,我傷你傷得那麼狠……」

「……不痛……」湛羽凝注著她,眼淚一串串地滾落,任憑鮮血從他的傷口裡湧出,他吃力地對她笑。

「……一點都不痛……真的……」

「哥……」蓮花蒼白的手,無聲地捂住了他胸口的傷口,泣不成聲。

「……那一箭……帶回了我的小妹啊!」他望著她,血跡斑斑的面孔上,神色竟是如此安詳,「原來你還活著……原來……你已經這麼大了……還記得……我們小時候……小時候發生過的事情……」

「記得,那些事我都清清楚楚的記得……我不會忘記……」蓮花抬頭看他氣息奄奄的模樣,淚落面頰。

「……我還記得哥抱著我去採花,捉螢火蟲,無論到什麼地方都帶著我,哥哥一直都陪著我……後來,爹要送我去外婆家,還沒有到江南,我和娘就被人追殺,後來……娘也死了……就剩下我了……」

「吃了很多的苦麼……」

「沒有吃苦,有一個很好很好的人照顧我,但我卻很害怕,我以為白氏一族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很害怕……害怕一個人孤單地活在這個世上……」

蓮花的手指慢慢地停留在他的面頰上,為他細細地擦掉了汙血,「可是,現在我知道有哥哥在了,我一點都不害怕了……原來這麼多年,我和哥哥都活在這個世上……我們都活著……哥,我會救你出去……」

她寬大的喜服內,藏著他的青冥劍刃。

然而,被釘在石壁上的湛羽卻一瞬不瞬地凝注著她蒼白的面孔,顫抖著低聲說道:「小妹,你殺了我吧!」

蓮花的手指頓住。

她的眼淚瘋湧出眼眶,瀰漫整張面龐。

「……我……太累了,就快要……堅持不住了……可我不能死在天山雪門的酷刑下,不能這麼屈辱的讓他們折磨死……」奄奄一息的湛羽望著瞬間淚如雨下的蓮花,痛苦地喘息著,吃力地微笑。

「哥,我要救你出去……」

「小妹,你殺了我……成全我……」

他止不住的血落在她的喜服上,陰暗的地牢裡,被鮮血浸透的喜服愈發的鮮豔奪目,有著殘酷的火紅……

六十八顆金釘徹底廢了他的身體,將他永遠釘在石壁上,若強行將金釘從他的身上拔出,只會讓他的死得更慘。

她已經不可能從這個地牢裡帶走他。

不會在旦夕間死去的他卻還要遭受著這慘無人道的酷刑,天山雪門的人就是要看著他這樣痛苦屈辱地……一點點死去……

所以……

他求她殺了自己!

蓮花終於孩子般地失聲痛哭,她絕望地跪下身去,將臉深深地埋入手心之中,渾身劇烈地顫抖,聲音嘶啞沉痛。

「哥,我不能,我做不到……」

「小妹,別讓我死在天山雪門人的手裡……」

「哥……」

「殺了我……」

被釘在石壁上的湛羽卻還在吃力地笑著,眼眸漸漸失神,一片慘淡的光,「小妹,你用青冥劍切下我的頭顱……然後……把它帶走,我的身體……會成為外面那些禿鷲蒼鷹的血食,它們會把我的靈魂帶走,這樣,我的靈魂……就可以在天空中自由的飛翔……可以自由地……化成風……」

他的唇角猶帶著解脫般的寧靜笑容。

蓮花死死地咬住嘴唇,聽著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聽著他的呼吸越來越虛弱,她的淚紛紛落下。

眼前的黑暗,猶如亙古化不開的濃墨!

「要記得……把我的頭顱送到雪崖邊,這樣,我就可以再見到白氏一族的人,我可以與族人團聚,我……要去向他們磕頭……謝罪。」

「哥從來都沒有錯!」

「你不知道的,你真的不知道十二年前發生的事情……」瀕死的湛羽苦痛悲哀地流淚,冰冷的面容帶著絕望的悲愴,低啞沉痛地說出那些話來,「小妹,我是……我是白氏一族恥辱啊!」

他的淚簌簌落下……

恥辱啊,他就是白氏一族的恥辱!

蓮花的眼眸一片悲傷的柔和,「哥,不管曾經發生了什麼,你現在已經做得夠多,做得夠好。」

蓮花緩緩地墊起腳尖,輕吻他的面頰,大紅色的嫁衣猶如一團鮮紅的火焰。

「哥,你是白氏一族的驕傲!」

她輕輕地吻他。

湛羽慢慢地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微弱,他的唇角,卻慢慢地泛起一抹柔和的微笑,在瀕死的一刻,他靜靜地笑……

「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在白氏一族裡,我……愛過你,我真的愛過你……我的小妹……誰也不能從我的身邊搶走……」

他虛弱的笑容綻放在唇邊,恍若一個虛幻的夢,「……我愛過你……」

蓮花淚落,「我知道……」

湛羽血如雨落,他恍惚的聲音已經微不可聞,「小妹,下輩子,你不要再做我的小妹了,好不好?」

「……好,哥,我都聽你的。」

死寂的空間裡,恍若有著心碎的聲音。

蓮花淚水如潰堤般湧出,她舉起了青冥劍,望著石壁上哥哥那張依然微微笑意的面孔,她雪白的面孔上有著劇烈傷痛的氣息,心神潰散成齏粉……

在青冥劍落下的那一刻。

蓮花絕望撕裂的哭喊恍若萬箭穿心的悲愴。

「哥——————!!!」

鋒利的青冥劍在陰暗的地牢裡,迸射出一抹如閃電一般雪亮的光,而鮮紅的血……如血霧一般……瀰漫開來……

湛羽輕輕地閉上了眼睛,唇角,猶是無比寧靜的笑容。

這麼多年了啊!

他忍辱負重,苟且偷生地活了這麼多年,現在,他終於可以見到白氏一族的人,他終於可以前去……向那些像英雄般不屈驕傲死去的白氏一族人……

……磕頭謝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