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羽在轉身離開的那一刻,如此清晰地告訴了她。
他在收刀的瞬間,放了她一條生路,也放了慕容世家人一條生路。
慕容慈走在最前面。
她的身形已經搖晃,左手血流不止,惟有那一雙眼睛,卻如閃電般雪亮,支撐著她最後的意志力,將慕容世家人全都帶出去……
她還可以支撐。
腳下一個羈絆,她的身形忽然踉蹌,幾乎跌倒,陰暗中,卻有一隻手穩穩地伸過來,撐住了她單薄的身體。
「小慈姐姐……」一片模糊中,一直跟在她身側的那個人緊張地低聲說道:「你怎麼了?傷口很痛麼?」
是華辰!
慕容慈的心一緊,她惶然地收回自己的手去,扶住牆壁撐住自己的身體,「沒……沒事,你們快點走。」
六年後,委身於葉初寒,靠媚笑度日的她,一切醜態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又怎麼敢配再讓他叫一聲,小慈姐姐!
她無顏面對他!
她的身旁,忽然一陣沉默,有很多人在她的身邊走過,已經有人走出了密道,前方隱隱傳來喜極呼喊之聲,可是她知道,華辰一直站在他的身側,沒有動一步。
慕容慈扶住石壁,竭盡全力說了一句,「你也快點走!」
那一片模糊的光線裡,華辰的眼眸依然湖水般明亮清晰,粘著血跡的的面容一片堅定的英氣。
「我要和你一起走。」
慕容慈眼眶一陣發漲,她別過臉去,不敢去看他澄亮的眼睛,面頰緊貼著冰冷的石牆,隱忍抽泣,滾燙的淚水,從她的眼中滾落。
六年後的她,怎麼配面對這樣一雙明亮無垢的眼睛。
轟!寂靜的密道里,忽然響起一陣巨響,那響聲來自於密道的入口,緊接著,密道里原本陰暗的光線倏地更加暗了幾分!
與此同時,在密道的前面,轟然之聲不絕於耳,密道的地面隱隱顫動,有著無數細碎的小石紛紛落下……
慕容慈大驚失色,霍地轉頭,「不好,有人要封密道!快走——」
她不顧一切地拉起華辰,拼起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朝著密道的出口飛奔而去,慕容世家的人已經走出去一半,還有另外一半人,跟隨著他們兩人朝前奔跑。
大地震動!
吼聲隆隆!!
密道的出口,重逾千斤的斷龍石已經轟隆隆地朝下降去,斷龍石又稱隔世門,是用來封住地道入口的,此石一旦放下,密道就被完全封住,被封在裡面的人,惟有等死而已。
「華辰,快出去——」
華辰的手驀地一沉,慕容慈已經鬆開了他的手,踉蹌著奔向了斷龍石一旁的機括,用力地按住那自動下滑的機括,延緩斷龍石下降的速度。
她用整個身體按住機括,斷龍石的下降之勢一緩,機括的一旁,一片鐵環卻霍地出現,猛扣住慕容慈的雙手,將她鎖在機括上,慕容慈一怔,更多的慕容世家人已經湧出密道,面色慘白的華辰也被那些人湧擠出密道,他一個怔神之間,已見滿天星光。
他出來了。
慕容世家的所有人都出來了!!
可是——
華辰震驚地轉身。
密道內,斷龍石還在轟然下降著,只是那個一襲綠衣的人影,卻依然寂靜無聲地站在那裡,她按住機括,雙手被機括上的鐵環扣住,只能任憑那重逾千斤的斷龍石在自己的面前,慢慢落下……
她已經出不來了……
彷彿被一支利劍刺中心臟!!
劇痛瞬間貫穿了他的整個身體,華辰踉蹌著上前,卻在那一剎那間怒急攻心,撲倒在地,有溫熱的血,自他的傷口流出,他悲慟地放聲嘶吼道:
「小慈姐姐———!!」
那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慕容世家人盡皆轉過頭來,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眸,驚愕地看著那雙手握住機括,被鐵環鎖在密道里的女孩,她的臉上,有著紅色的鮮血,宛如通紅的胭脂,那一襲湖綠色的衣裙隨著夜風獵獵作響。
死裡逃生的慕容世家人呆怔地看著密道內的慕容慈。
斷龍石一寸寸地下降。
生死訣別的一刻。
被鎖住的慕容慈望著撲倒在地,心膽俱裂的華辰,望著呆呆地站在密道外的慕容世家人,她羊脂玉般純淨的面孔上,竟浮現出一抹無比寧靜的笑容。
「……有一句話,我從很久以前……就想要告訴你們慕容世家的人——」她這樣溫和地微笑著,輕輕地說著。
「我一直……都很想讓你們知道……」
星月暗淡的夜色裡。
斷龍石在慕容慈的面前緩緩落下,她的目光凝注在那一群狼狽不堪的慕容世家人身上,那一瞬,她的眼神無比清澈,溫柔的笑容在她的唇角,猶如一朵最純淨無瑕的冰花,寧靜無比地綻放……
「……我娘柳蘇蘇……她是這世上——最好的女人!」
這就是她在人世間最後一句話。
密道外。
慕容老夫人眼眸驀地一溼,淚如雨下,望著鎖在密道里那個一身鮮血的女孩,她踉蹌著跪倒在地,而在她的身後,慕容世家百餘人,盡皆無聲屈膝跪下……
夜風蕭蕭,星月無光。
那一夜,慕容慈以一己之力,拼著一死為慕容世家百餘人開啟了一條活路……
在斷龍石放下的一瞬。
面對屈膝向她跪下的整個慕容世家……
那個被鎖在密道里的女孩慕容慈,終於在臨死的一刻,為她死去的孃親,也為了她自己,贏得了最後的,也是最神聖的尊嚴……
「小慈姐姐———!!!」
在斷龍石距離地面不到三寸的瞬間,華辰的眼瞳忽地縮的死緊,他一聲怒吼,身形已經掠起,順著斷龍石與地面那三寸的縫隙,箭一般竄了進去!
生死同歸,此生不渝!!
轟——
斷龍石轟然落地,天地之間,無聲無息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