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滄海一淚-5

緋雨傾城 靈希 第2頁,共2頁

因為那對絹花太漂亮,她真的好想看一看,摸一摸,因為她也有一頭烏黑茂密的長髮,卻從未擁有過一支哪怕是最普通的絹花。

她從未想過,只是想要碰一碰那朵絹花,會給自己帶來怎樣的屈辱和悲哀!

她還是拿起了那對絹花。

「你怎麼會在這裡?!」

當冷漠挑釁的聲音從她的身後冷冷地響起時,她驚惶地轉過頭,只見大堂姐慕容瑾領著眾姐妹居高臨下站在她的面前,一臉的鄙夷。

她手裡拿著絹花無措地站在那裡,只覺得轟的一聲,大腦一片空白!

「誰讓你到這裡來的,這裡豈是你這種下賤胚子來的地方?!莫要弄髒了我房間的地面!」大堂姐挑釁的蹙起眉頭,在看清她手中拿著的絹花之後,更加憤怒地大喊出聲,「誰讓你動我的絹花的,你想偷我的東西!!」

慕容慈張口結舌地站在那裡,看著幾句話間就把她歸為竊賊的大堂姐慕容瑾,看著大堂姐憤然地轉身,指揮著自己身後的丫環。

「快點去告訴我娘,就說慕容山莊的這個下賤胚子偷我的東西,對了,還要告訴我的莊主大伯,還有奶奶——」

大堂姐在轉瞬間,已經讓訊息傳遍了整個慕容山莊。

她似乎所有人都知道,慕容慈偷了她的絹花,這樣所有人也都會知道,慕容山莊的慕容瑾所擁有的絹花是最美的,是宮制的,所有人都夢寐以求的。

她可以用這樣的方式,狠狠地炫耀一把!

至於慕容慈的顏面盡失,是死是活,又與她何關!那個下賤女人生下來的孩子本來就是沒有任何尊嚴可言的。

慕容慈拿著那對絹花站在那裡,看著門外越聚越多的人。

她呆呆地看著,好多的聲音,好多的聲音瘋狂地湧進了她的耳朵裡,將她空白的意識擊碎,四分五裂!

——龍生龍,鳳生鳳,下賤女人生下的孩子就是做賊的。

——柳蘇蘇也不過是算計了莊主,因為懷孕才進了慕容世家,不然世代王爵的慕容世家怎麼會讓這樣一個不乾不淨的女人進門!

——她們母女倆人,就註定要讓慕容山莊的人看不起!

耳邊,是嘈雜的笑罵聲,眼前,是無數張鄙夷的面孔,他們冷笑的嘴角深深地印進慕容慈的腦海裡。

她只是筆直地站在那裡,倔強的眼中,還是一滴淚都沒有。

擁擠在門外的人群中,忽然擠進了一個女人踉蹌的身影,那個女人看到了站在桌旁,握著精美絹花的女兒,哭出聲來。

「小慈——」

她看著自己的孃親撲來上,抱著她,想要將她手中的絹花奪下來,「小慈,把這個還給人家,跟娘回去。」

她不出聲,任憑她的孃親如何哀求,卻不肯鬆開絹花。

「小慈,你把這個絹花放下……好不好……」她的娘抱著她,流著淚哄著她,「娘回去給你做更好看得好不好?娘也會做絹花的,就像外面賣的一樣,娘會給你做很多很多很好看的絹花……」

可她一直都是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她就像個木頭一樣站在大廳裡,不理會抱著自己痛哭的孃親,不理會哀求那些人放過自己女兒的孃親。

她就是要站在那裡!!

那一天,慕容莊主下令所有人都不要理會這個倔強到骨子裡的女孩,她要站在那裡就隨便她站多久,他命令下人關上大廳的門,就連她的孃親也被趕出大廳。

她一個人孤獨地站在大廳裡,整整一夜。

過了好多年之後,慕容山莊的人也許還記得那一幕。

那個十五歲的小女孩慕容慈,倔強而又狼狽地站在大廳裡,看著大門外那些人嘲笑的面孔,雙手緊攥著那對被捏壞的絹花,死也不肯放手!

她咬緊嘴唇不說一句話,然而她明亮的眼眸中,卻分明有兩行清澈的眼淚,順著委屈的面孔上,無聲無息地流下……

第二天夜晚。

當她拖著兩條浮腫的腿,蹣跚著回到那個孤僻的小院時,看到了她雙眸已經哭腫的娘手挑著一盞紅色的燈籠,靜靜地等待在院門口。

那一片小小的光亮,映照著她孃親溫柔哀傷的面孔。

她卻站那裡,冷冷地說出一句話來,「你為什麼要是一個□呢?!」

紅色的燈籠,從她的孃親手中滑落。

燈籠落地,火焰迅速燒起來,很快地,將小小的燈籠燒成灰燼,那一小片溫暖的光亮,被黑暗湮沒。

她卻無視孃親剎那慘白的面容,失控般地大喊起來,「都是你,都是你連累我,要不是你,她們就不會瞧不起我,我只是一個□的孩子,你為什麼是個□?!」

「小慈……」

「別叫我的名字,我不要聽你說話——!」

啪——

她竟一巴掌狠狠地摑在了孃親痛苦落淚的面容上。

「你這個下賤的女人,不配做我的孃親!你為什麼不去死?!你為什麼不死?!你死了就沒有人笑話我,你死了就最好了!!」

她大聲地嘶喊著。

絲毫不管不顧孃親手捂被摑的面頰,震驚失措的模樣,她只是一個人放肆地大聲哭喊著,轉身跑入了冷寂的夜色裡。

這一次,她的身後,卻再沒有苦苦呼喊她的聲音。

天亮的時候。

在水塘邊待了整整一夜的她,又餓又累的她,最終還是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了那個小院子,因為這裡,還是她唯一的家。

她一身疲累地推開了那扇房門時,不情不願地喊了一聲,「娘,我餓了……」

沒有人應她。

就在她推開門的一剎那間,一陣冷風撲面而來,瞬間讓她從頭頂涼到了腳底,十五歲的女孩化石般僵立在門口,震驚地瞪大眼眸,臉色卻蒼白的可怕。

她最先看到的是,是孃親的雙腳。

她的雙肩激烈地顫抖起來,雙眸不可思議地睜大,顫抖的視線,順著那雙腳在往上看去,有一抹觸目驚心的白綾,從屋稜上垂落,纏繞著孃親纖細無比的脖子……

孃親因為死去多時而僵硬的身體,如凋萎的花朵,從半空中垂下,隨風搖曳……

那個一輩子都逆來順受,委曲求全的女子,在最後一刻,還是遵從了她唯一女兒的要求,帶著滿心的傷痛,走上了黃泉路……

一陣更大的冷風自敞開的視窗吹入……

冷風吹向站在門處的她,也霍然吹起桌面上輕靈的粉色絹花和一張純白色的紙箋,瞬間,整個房間內,都是無數支飄飛的美麗絹花……恍若一室輕盈的雪花,在慕容慈的面前,冰冷而且肆無忌憚地飛舞著……

那是——她的孃親為她親手做的,美麗絹花……

她以為她的女兒喜歡這樣的絹花,所以她為她的女兒做了這麼多支絹花,每一支,都是不一樣的樣式,每一支,都美麗的栩栩如生……

而那片白色的紙箋,在慕容慈的眼前,在如雪般飛舞的絹花中,在冰冷的風中,劃過淡淡的弧度,緩緩地飄落在地面上,紙箋上,唯有淚跡斑斑的一行墨跡……

小慈,娘不是下賤的女人……

只是一行字,卻是那個悽苦一生的女人,一輩子都被人瞧不起的女人,在臨死的一刻,在她最愛的女兒面前,想要討要的……最後一份尊嚴……

這個世上,任何人都可以作踐她的娘,唯獨她,她不可以作踐她的娘!

痛苦與悲哀,排山倒海一般將她湮沒。

她怔怔地望著孃親懸掛在半空中的僵硬身體,滾燙的淚水從她瞠大的眼眸中瘋湧而出,她終於明白了眼前殘忍的一切,她終於戰慄著,搖晃著,屈膝跪倒在了地上,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娘……」

她的娘,即便被別人痛罵,即便被別人看不起,即便被別人罵為下賤,卻是這個世上最愛她的人,可以為她放棄一切的人。

而從此後——

這個世上,再也沒有那個……在每一次當她受了委屈之後,都會緊緊抱著她,陪著她一起痛哭一起流淚的娘了。

十五歲的慕容慈,再也沒有娘了!

緋•夢魘•絹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