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迴番外——四福晉篇

夢迴大清終結篇 金子 第2頁,共2頁

馬蹄踏著石板路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在寂靜的夜裡散漫開。

我坐在馬車上,雙眼微啟,看著一旁的小薇。

她正閉上眼休息,沒有血色的臉,連嘴唇都是蒼白的,額頭上滲出汗珠,慢慢滑落。

這模樣和下午見到她的時候可是有天壤之別了。

記得下午到十三貝子府去接她時,見到她讓我愣了一下。從上次在宮裡看到她算起,也有兩個月沒見了吧,她彷彿變了個人似的,不復原先大病初癒的荏弱,面色紅潤起來,精神奕奕,更多了一份原先沒有的柔婉嫵媚,整個人象會發光一樣,讓人移不開眼。

這樣的女人,他有可能忘嗎?聽說前陣子他特意找了小薇原來的貼身丫頭送到了貝子府……

任憑心思翻湧輾轉,嘴裡還和她說笑著,談十三的往事,談十三對她的讚譽。

她愣了一愣,然後紅了臉:“他過獎了,過獎了。”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在皇宮呆了這麼久的女人竟還有這樣全不造作的真性情,連我都快要喜歡上她,難怪……

只是,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這樣的道理她不會不懂吧,男人們要你爭我奪是他們的事兒,可是作為女人,就不該以為自己的位置有多重要……

“是呀,所以我早就決定做胤祥的褲子了。”“衣服可以不穿,褲子總不能不穿吧。”

這是我完全想不到的答案。或者說,是我們這樣習慣了世俗禮教的束縛、習慣了在男人背後默默跟隨的女人從來不曾有也不敢有的想法,可她竟能堂而皇之的說出來,並且說的理所當然。

我忍不住大笑起來。邊笑邊看著小薇,終於明白了她的與眾不同到底在哪裡。她的純真、她的溫暖、她的平和,都來源於那隱藏在隨意笑容底下的堅強和自信。

那是我、也是其他皇家女人都不會有的東西。

絕望和認命,讓我長久以來壓抑在心底的感情噴薄而出,我大笑著,眼淚隨著笑聲流出來……

“嗯……”一旁的小薇突然低低呻吟一聲,把我從回憶里拉了回來。

她動了動,眉頭緊蹙,臉上現出掩飾不住的痛楚。

只是,這痛楚是因為她的傷,還是……

夜風將馬車的簾子微微掀了起來,前面騎著馬的筆挺背影就這樣撞進我眼裡。

那個一直以來泰山崩於前而不變顏色的人,竟在今晚當著眾人的面,失態了。

小薇的自信給了她眾多的優點,也相應給了她足以致命的缺點。誰不知道老八媳婦是母老虎一個,就算不論地位權勢,單是八福晉的潑辣勁兒也能讓一般人望而生畏,從沒人敢隨便捋虎鬚,而她竟敢在眾人面前毫不留情的兩次削了老八媳婦的面子。真不知道該說她勇敢呢,還是愚蠢。

第一次我幫她解了圍,可第二次,事起倉促,我只有眼睜睜看著小薇跌下去。

但如果當時能預知後面的發展,我寧可不顧一切的把小薇拉上來,讓跌下去的人換成我,至少,不會讓他的弱點就這樣毫無防備的展示在那麼多人面前。

可是我不會預知,所以只能看著小薇跌下去,看著從門外的人群裡突然衝出一條人影,將滾落在地上的小薇緊緊抱進懷裡。

那瞬間,我的心已經停止跳動,他的臉在眼前放大了無數倍,那眼底的怒火,臉上的驚慌與疼惜,抬起她的手腕的手的小心翼翼的溫柔……

我從不知道他會有這麼多柔軟的情緒,更不知道他的情緒竟能如此赤裸裸的外露,而他的剛毅和她的嬌柔,竟融合的順理成章,他們相互凝視的眼神,彷彿天地間只剩下了彼此,再無他人。

在幾乎凝滯的氣氛下一步步走下階梯,我半跪在小薇身旁,“爺,我看小薇可能是傷著骨頭了,還是趕緊宣太醫看看要緊。”

小薇身子微震,看向我的眼中已經沒了剛才的迷離,她側過身子似乎想靠向我,卻又震動了一下,繼續留在他的懷裡。

心底有種情緒在醞釀,“四嫂,我沒想過那麼多有的沒的,只想認真和胤祥過日子。”言猶在耳,她為什麼還是放不開他?!

“十三弟呢?”我忍不住說,提醒她,也提醒他。

我沒再看小薇,只是盯住他,想知道她在他心底到底有多大分量,是不是連倫常都可以不顧,連名譽都可以不要,連最親的弟弟都可以捨棄?

所以我沒錯過他仍在看她傷勢的眼中流露的驚醒與掙扎。瞬間出現的那種不顧一切只想將她擁抱的絕然幾乎讓我崩潰,但最終理智終於接管,他的眼神平靜下來,只餘一絲痛苦。雖然託著她手腕的手依然溫柔,可我知道他已經回到了四貝勒和胤祥四哥的身份。

風勢漸小,簾子垂落下來,掩蓋了外面的一切,也掩蓋了我心裡的那道身影。

他的痛苦、他的掙扎、他的溫柔,都是給她的,再不會分給旁的女人一星半點,所以,我只能放棄任何不切實際的希望,或許四福晉的名分,就是我能得到的最多。

之五

“主子,夜深露重,您回房休息吧。”

“嗯,知道了。”

我應了聲,再次看了眼遠處燈火朦朧的視窗。那裡,影影綽綽的現出一個人來。

這夜色、這燈光、這人影,就象幾個月前的那個晚上看到的一樣。

別轉頭,朝內房走去,路上經過花園,那張燈結綵的景象已不復見。冷冷清清的空曠空間,讓人完全想不到幾個時辰前這裡還在大宴賓客,笑語喧天。

今天是年氏生的小女兒滿月的日子,府裡大張旗鼓的給辦了滿月酒。席上熱鬧非凡,而年氏更是抱著小格格在眾多女眷中穿梭著,笑聲從院子外面就能聽到。年氏一向受寵,這次滿月酒更德娘娘定下的,也難怪她會如此得意。今兒晚上特地裝扮了,嬌豔容顏幾乎把所有女眷的光芒蓋盡。但……

“哼。”我在心底冷笑。

她也未免太過高估自己的地位。若不是要為了那次投毒事件粉飾太平,娘娘又怎麼可能做出這種要求,他,更不可能為了一個格格來做這種虛禮。至少,為了她不會。

他心裡到底在意的是誰,即使別人不清楚,我卻不會不知道。小薇受傷的那天晚上,年氏為了博取他的重視,差人攔住要給小薇診治的陸太醫證實自己有孕,盼著他的看望,可等了一夜,也沒盼來他的人。

他一直在書房。

夜深時,我從年氏的房間出來,最後一次去看小薇。遠遠的,就停住了腳步。

書房的窗戶大開,他站在窗邊,銀白月色灑在他直挺的一動不動的身上,在臉上勾勒出些許陰影,而那雙始終凝視著對面窗子的眼眸,竟似痴了。

而我,也只能怔怔的凝望著他,許久。

為誰風露立中宵?

我為他,他不是為我。

回到房中,又看了眼鏡子,鏡子裡的人身著正裝,端莊高雅,胭脂薄薄的擦在雙頰,妝臺上的燭火映得眼瞳依然神采奕奕。

抬手輕輕撫上大紅色的緞面,冰涼的觸感從指尖滲入。從沒這麼清楚的認識到,這身衣服,其實就是我的身份、我的尊嚴、我的全部。打個寒噤,突然覺得衣料上的手指竟是如此蒼白……

不要再做無望的期待,每日每日都在這樣對自己說。

但仍是忍不住要每時每刻的注意他。

“爺,這幾日公事繁忙,您也要多注意身子啊。”我讓丫頭將晚飯擺在書房內的茶几上,終於忍不住說。

前幾日,十四弟到府上找他議事,眼看過午了,我正要到書房留客用飯,卻在門口聽到十四弟提議到十三貝子府看看去。我就怔在了外頭。

上次滿月酒小薇託詞微恙沒來,他是否一直在掛心?

片刻後,他答:“也好。”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了幾分,是否在壓抑著什麼東西?

不容我再細想,他們一掀門簾走了出來,我裝做不知的要留客,與十四客氣了一番便送他們出了府門。他們的背影漸漸消失,他離開時候的眼神卻在我腦海裡愈見清晰……

下午,他從十三府裡回來,神色淡淡的一如以往,我卻能感覺到似乎有什麼已經變了。

這幾天,他在書房的時間越來越久,有時甚至通宵達旦的在處理公事,真的有這麼忙嗎?還是……

他從卷宗中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起身坐在茶几前,“你吃了嗎?要不一起吃?”

“好。”驚訝與喜悅交織,卻努力剋制下去,我在側位坐下。

與他一同吃著飯,隨意說些府裡的事兒,就象是平常人家的夫妻……

“前兒聽人說了句話,倒是挺好笑的,可細想還真是個理。”他隨口說著。

“什麼話?”我興致高了起來。

他淡淡一笑:“人哪,有什麼別有病,沒什麼別沒錢。”

我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暗自慶幸,幸好剛才沒喝茶也沒嚼東西,不然樣子可要狼狽了。

他哪兒聽的這種話呀……

心突的一揪,笑容未變,喉頭卻乾澀起來。

抬眼看向他,他臉上仍掛著淡淡的笑容,可那雙眼……

忙拿起茶杯遮住臉,眼垂了下去,可他闃黑雙眸裡面的血絲,那掩飾不住的幾乎要將他吞沒的東西,卻已經深深烙印在我的心裡。

之六

天,晴了。

說來也是奇特,從出事那天起,天氣就陰沉沉的暴雨傾盆,幾乎沒停過。現在放晴了,卻也到了該走的時候。

“主子,外面都收拾好了,請您上車。”

我走出房門,眯眯眼,適應了外面明亮的光線。一輛輛馬車在園子外面排成長長的一隊,馬車與院落之間人來人往,卻沒往日那種輕鬆快意的笑聲,只是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著。

春風緩緩地吹著,帶股暖意,園子裡鮮花爛漫,鳥鳴蜂飛,可我只覺得沉重且詭異的氣息漂浮在我身周。

在丫頭的扶持下上了車,坐穩後便輕輕掀開窗簾。他在前面對秦全兒說了幾句,便翻身躍上馬背。

他騎馬的身姿依然筆挺,彷彿沒有事情能壓倒他體內鋼鐵般的意志。可身旁缺少了十三弟的相伴,讓那陽光下長長的影子比任何時候都要孤寂。

我雙眼又微微眯了起來。

這幾天,他越發瘦了下去。聽說,他在煙波致爽齋外面跪了一夜,後半夜還下暴雨,第二天就燒了起來……

我蹙了蹙眉,無聲嘆氣。

車輪軋在官道上,轆轆的響著。車外面不停有馬匹來回穿梭,卻聽不到人聲。

我獨自坐在車上,只覺得壓抑得喘不過氣來。又掀開窗簾,卻一眼看到路邊的樹林。

“呵呵。”我自嘲的低笑起來。獨立的空間,再沒其他人打擾,不正是前些日子我希望得到的嗎?

那時候的我,眼睜睜看著小薇頻繁的出現,看著他一次次地看向她的方向,只想找個地方平息紊亂。而我知道的,也就是眼前這片林子了。

那個中午,我遣開貼身丫頭來到這裡,本想清淨清淨,可沒多久就聽到馬蹄的得得聲越來越近。

兩個人朝我所在的地方騎過來,沒看清臉,可我已經認出了其中一個。那種騎馬的姿勢,在這裡,恐怕只有這一個了吧。而伴在她旁邊的那個人是誰,連猜都不消猜了。

微微苦笑,躲到哪裡都避不開呀。

“啊……”前面傳來小薇的叫聲。身下的馬才稍稍跑的快了一點,她就掌握不住平衡了,身子一歪,便要摔下去。

“小心!”一直在慢慢跟在她身邊的十三忙的靠過去拉住她,可沒成想小薇的那匹馬被叫聲驚了一下,竟朝另一側快跑起來,將他也帶下了馬。

十三用身子護著她在草地上滾了兩圈才停下來,顧不上起身就忙的上下打量小薇有沒傷著,之後安定了,又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笑什麼。”小薇推了推他,試圖要拉開他環在腰上的手,卻被他愈發摟緊了,“我就說不要再練了,這些天還騎的不夠多嗎?要真有這天分,早練成了。”

“那怎麼成,到群賽那天,你怎麼交差呀?”

“那還不簡單,到時候拿張白紙貼在馬屁股上……”

“咦?”

“寫上‘新手上路,要超請便’……”

“哈哈……”十三笑得喘不過氣,“小薇啊小薇,你怎麼能有這麼多鬼點子?”

小薇安適地躺在十三懷裡:“不好麼?”

“當然好,我的小薇永遠是與眾不同……”十三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笑容斂起,微微側身將小薇半壓在草地上,俯首吻住她……

我轉身悄悄從另一邊走了出去。風輕輕吹著,彷彿仍帶著他們柔情蜜意。

夫妻之間能有感情作為基礎,實在是太大的幸運吧。

可十三和小薇,我不知道是該說他們幸運,還是不幸。

靠回背後的枕頭,我閉上眼,淡淡思量。

不知道現在的小薇和十三到底是在哪一輛車上呢?

這些天發生的事兒,就算不全知道,也瞭解的七七八八了。

小薇為十三頂了罪。乍聽這個訊息時,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究竟是怎樣的感情,值得讓她用性命來託付?她對十三的感情真的這麼深嗎?那麼他在她心裡又算什麼?

呼吸一滯,那張帶著絕望痛楚的臉驀然浮現。他發燒那天,我被叫進行宮照看。那一夜,除了喂他吃藥和不停地為他抹汗之外,就是怔怔的看著他,和他臉上那種彷彿失去了一切的神情,以及他乾裂的唇上那道深深的齒印。

我彷彿仍能看到那齒印上餘留的絲絲血跡,在眼前暈開成一片殷紅……

時間就這麼一天一天的在靜默裡過去,然後,京城到了。

在府門口下了馬車,我穩定了一下長久趕路的眩暈感,轉眼已經瞧見管家正向他請安,而他仍騎在馬上。

他向管家囑咐了幾句,挺起身,扭轉馬頭。

“爺。”我快步走過去,叫住他,“您……保重身子。”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府裡,辛苦你了。”

我微笑著應聲,目送他飛馳而去,心卻冷得發抖。

他最後的一眼,充滿了訣別……

我知道他要去哪裡,可我不知道他能什麼時候回來。

我知道他這一去將面對的巨大的危險,可我沒理由阻止他的行動,更沒能力去阻止。

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四周的景物在我眼前模糊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