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真

夢迴大清終結篇 金子 第1頁,共2頁

同年六月,十四阿哥胤禵入主兵部,提調古北口,綠營,江南大營各地兵員,向陝西集結。同年九月,京城黃土墊道,香案遍佈,康熙皇帝親授十四阿哥天子劍,大將軍印信,讓其奉節出京,兵發青海,直討叛逆。而胤禵也終於成為了皇位的直接競爭者,手握數十萬雄兵的「大將軍王」。

轉眼間十四阿哥領兵出關已經三年了,除了開始進行了一些所謂的誘敵深入,小心試探之外,他一直都是帶兵突進,殺得敵人是丟盔卸甲,四下逃竄。尤其是近來,戰果累累,喜訊不斷從前方傳來,十四阿哥的能爭善戰,已是朝中大臣們,每日里都回交口稱讚的話題。

而胤祥和四爺則每日在戶部裡忙得是昏天黑地,前方籌糧,後方天災,事事說到底,根兒都在錢上,因此戶部大概是除了兵部以外,京城最忙碌的衙門了。最近這兩年我就沒在掌燈前,見胤祥回來過,他每次回來也就是逗逗女兒,和我說上幾句話,然後就一頭扎入書房裡,要不就是直奔雍和宮。

胤祥也曾萬分歉意的說冷落了我,我每次都只是說,「只要身子骨兒沒問題,你高興怎麼來就怎麼來,不用擔心我」,胤祥聽了只是把我緊緊地摟在懷裡,低聲和我說,現在忙是為了以後能好好的陪我,以後我自然就會明白的…我聽了只是笑著點了點頭,說了句「我等著」。

其實我現在就很明白,這三年是四爺,八爺,十四爺拼命積攢各自實力的重要時期。十四爺連戰連勝,兵權在手,八爺廣交朝臣,六部遊刃有餘,四爺卻是咬緊了牙關,埋頭做事,而且是做實事。歸根結底,幾路人馬等著的就是康熙皇帝閉眼前那一句話罷了。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領兵打仗最怕補給跟不上,士兵不是戰敗而是被活活餓死的先例比比皆是,有史為鑑。可偏生這兩年,河南大旱,山東蝗災,四下裡看去,都是一雙雙要錢的手。而四爺和胤祥這些年來緊縮銀根,拆了東牆補西牆,又四處追債,卻從未讓前方的糧草吃緊過,雖然打勝仗的功勞都算在了十四阿哥身上,皇帝也看在眼裡,可這背後的勞苦,卻應該是放在皇帝心裡的。

這些話我當然不能跟胤祥講,想來他和四爺如此的拼命做事,心裡自然打的也是這個算盤,用不著我多嘴多舌的。即使我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這皇位也應該穩穩當當是四爺的。

更何況,長久以來,我一直對自己的存在甚有隱憂,胤祥的命運已因為我有著些微的改變,不然,他本該是多子多孫的。所以我更不想去改變四爺的命運,哪怕是因為無意間的碰觸,那樣的結果無論如何是我所承受不起的。

雖然以前所有的事情,都是按照歷史的軌跡在前進,可在我沒有看見四爺黃袍加身的那一刻之前,一切微小的細節,都可能意味著改變。

因此,我把自己嚴嚴實實的自我封閉在了府中,甚至希望別人忘了還有我這麼個人才好。對外只是宣稱身子不好,需要靜養,胤祥當然是毫無異議,我等於是他的一個軟肋,而康熙皇帝和德妃自然也是心裡有數,雖然不明白他們究竟是怎麼想的,可年節召見一律減免,日常的賞賜卻仍是隻多不少。

這三年來,我只是在府中認真地操持著家務,照顧著胤祥和薔兒的生活起居,卻從不曾問他一星半點兒關於朝局變化的事情。原本的一番私心看在胤祥眼裡,卻讓他覺得我真是個知書達理,安於本分的女子,對我也是加倍的溫柔。我心裡只能苦笑,我之所以不問,不是因為不知道,而是因為知道的太多了,而現在已經是康熙六十一年九月了,離那個日子沒有多遠了。

不曉得為什麼,似乎每到一個三年,就如同月圓潮汐一樣,必然會發生些大事,所以眼瞅著日子一天天的滑過,心底深處總是隱隱的有些不安,卻無法知道究竟是為了什麼。

我最近這兩年不時地會感到暈眩,請了太醫來,說是因身體虛弱,五臟不合,才會如此,換了現在的話就是,就是因為體虛貧血,導致腦部供血不足,所以才會有頭暈的感覺。

胤祥不知道弄了多少補血的藥材和補品給我,也不大見成效,可也沒有再壞到哪裡去。太醫們都以為是我生產的時候,失血太多才會導致這種狀況發生,我和胤祥卻覺得還是當年那晚毒藥的後果。可不管怎麼說,貧血不是什麼要命的事情,我也不太放在心上,只是堅持每日里鍛鍊罷了。

剛在窗邊寫了幾行字,就覺得頭一陣的暈,忙得閉上了眼睛,等待著這股暈眩的感覺過去。「額娘,額娘」,薔兒脆脆的聲音從屋外傳了來,我趕緊揉了揉太陽穴,才放下了手中的毛筆,就看見簾子一掀,一個小小的身影兒已搖搖晃晃的跑了進來。

小桃兒有些急切的聲音隨後而至,「哎喲,我的小祖宗,你走慢些,這摔了可怎麼是好」,薔兒是小桃一手帶大的,我覺得有時候她比我還要緊張。薔兒不管不顧的撲在了我的身上,我笑著一把將她抱起放在膝上,還沒等我說話,一隻翠綠的大螞蚱突然出現在我眼前。我嚇了一跳,忍不住往後閃了一下,仔細再看看,才發現那是個草葉編的,又上了漆的假貨。

薔兒見我躲,就「咯咯」的笑了起來,「額娘,好看吧」,我好笑又好氣的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你呀,嚇我一跳,這哪兒來的,秦順兒給你的」?說完幫她理了理跑得亂糟糟的辮子,烏黑的頭髮細細軟軟的,我忍不住親了一下,薔兒縮了脖子咯咯一笑。

這孩子精力旺盛得很,一天到晚跑東跑西,事事好奇,見了人又親熱,那性子竟是越來越像胤祥,全然不若小時候那樣的安靜。有時候不免好笑的想,這孩子除了是我生的之外,竟無一點像我,可每每想到這兒的時候,心裡卻泛上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是一種解脫。

「不是,哥哥給我的」,薔兒搖晃著小辮脆生生地說道,「喔,你弘曆哥哥來了」,我漫應了一聲,能讓薔兒叫哥哥的,也只有弘曆那孩子了。這些年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有鈕祜祿氏會時不常的帶著弘曆來登門拜訪,與我閒聊消遣。只不過說的都是些家長裡短的話,她從不提四爺,那拉氏,德妃,我也從不問。

「給嬸子請安,您吉祥」,一個清越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我抬頭從小太監撩起的簾子裡看過去,弘曆正微笑著站在門口,見我看他,躬身給我打了個千兒。這個未來的乾隆皇帝,今年已經十一歲了,七成新的盤龍小褂兒分外合身,麂皮靴子一塵不染,黝黑的辮子梳得油光水滑的,配上他那沉穩的笑臉,舉手投足間已隱然有著成人的風範了。

我忙笑著對他招了招手,又把薔兒放下,看著弘曆穩重的走到了我跟前,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側臉,笑問「什麼時候來的,你額娘呢」,弘曆一笑,清晰的答道,「額娘可能剛下車,方才在門口先碰見妹妹,額娘就讓我先跟著妹妹進來」,說完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我騎馬來的」,說完露齒一笑,笑容裡帶了兩分孩子氣。

聽見鈕祜祿氏來了,我站起了身來,準備出門去迎她,雖然我天生好靜,不過能有個朋友還跟你說說話,對於心理健康還是很重要的。我轉頭看了弘曆一眼,還沒等我說話,他已笑著說,「嬸子,我帶妹妹去玩,您和額娘去說話兒吧」。

我笑著點了點頭,就看他低頭對薔兒溫言說,「哥哥帶你去玩好不好」,「好,咱們還弄那個去」,薔兒高興地應了一句,眼裡再沒我這個娘,拉著弘曆轉身就往外走。

看著一大一小兩個孩子手拉手的出去了,我忍不住好笑的搖了搖頭,「唷,你這似笑非笑的想什麼呢」,鈕祜祿氏笑聲傳進了我的耳朵裡,我抬頭看去,她正笑倚在門口看著我。見弘曆要帶薔兒出去,她低聲又囑咐了幾句才讓他們走,我對門外站著的小桃兒揮了揮手,她忙得跟了上去。

「姐姐快坐」我笑著招呼了鈕祜祿氏坐下,她笑著走了過來一偏身兒靠在了抱枕上,又讓身後跟著的丫鬟們把大包小包的東西都放在了炕桌上,這才命她們出去。我伸手拿了杯子過來,斟了一杯參茶給她,笑說了句,「怎麼每次過來都拿這麼多東西,我又沒的人情兒還你」。

鈕祜祿氏「哧」的一笑,先拿起杯子,細細的喝了一口,又拿帕子沾了沾唇角兒,這才笑說,「瞧你說的,好像我拿東西過來,就是為了向你要人情兒似的」,我嘻嘻一笑,「這不是面子上的話兒嘛,裝也要裝一下不是,要不然下次興許你就不帶了」,鈕祜祿氏「嗤」的輕啐了一口,笑著剜了我一眼,這才轉手從桌上挑起一個竹子編的簍子來。

「那是你最喜歡的清茶,前兒江浙府尹才送來給四爺的,福晉賞了我們幾個,我知道你喜歡,先偏了你了,回頭你叫人收好了吧,夠你喝你一陣子的了」,她溫婉的笑說了一句。

聽到四爺兩個字,我不禁有些怔,好像這些清茶都是別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送到四爺府上的,而每次又都被鈕祜祿氏拿來送給我,有時候我也會想,難道四爺也喜歡喝清茶,還是因為我喜歡…

「喏,接著啊」,鈕祜祿氏看我愣愣的,有些好笑的伸長了手,遞到我眼前,我忙的站起身雙手接了過來,道聲多謝。這清茶的味道淡,胤祥向來不喜歡喝,我卻愛它有些清苦的味道,鈕祜祿氏自從知道我這個愛好之後,每次來都會給我帶上一些。

「對了,上次你說編給我的那個帶子,做好了沒」,鈕祜祿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問了我一句,我忙起身往書桌那兒走,從篾筐裡拿起了那根帶子,嘴裡邊笑說,「早做好了,就等著你來拿了」。

上次弘曆生日,我用紅繩兒編了一個幸運帶給他,告訴他這會帶來好運氣,那孩子開心的收了起來,不知道怎麼的讓鈕祜祿氏瞅見了,說有趣,讓我也給她編一個,這只是個小玩意兒,我自然答應。

伸手遞了給她,看她微笑著拿在手裡端詳了一會兒,卻沒帶上而是轉手放進了袖子裡,我不禁有些奇怪,卻也不好問。鈕祜祿氏卻毫不在意的喝了口茶,轉而說起了一些張三李四的事情,又邀我去庵堂住一陣子。

雖說她早已有個弘曆這個寶貝兒子,可是定期去庵堂吃素齋的習慣並可沒有改,見我開口要推託,她嗔怪的斜了我一眼,「咱們就坐著馬車去,待上幾天就回來了,那兒沒別人,就咱們娘倆個帶著孩子,再說你這老窩在家裡成什麼樣兒」。看我一付不置可否的樣子,她戲謔的問了一句「難不成你是怕十三爺不願意」?我笑了笑,「那倒也不是,回頭晚上先問問他吧」。

「這不就行了」鈕祜祿氏一笑,又關心的看著我說,「那庵堂有神佛保佑,你多去去也沒有壞處不是」,我可有可無的點了點頭,心裡明白她的言下之意,顯然是說那個庵堂對祈求生子很靈,我若想再生個兒子,就應該多去祈福才是。

我不清楚弘曆是不是靠鈕祜祿氏的虔誠祈禱得來的,可薔兒對於我而言,不亞於一個奇蹟,可一個奇蹟若是出現兩次,那就不叫奇蹟了,我在心裡苦笑著咧了咧嘴,不著痕跡的把這個話題帶了過去。

直到送鈕祜祿氏走,她還不忘了叮囑我,儘快給她個信兒,我胡亂的點了點頭,想著晚上和胤祥提一句,就說他不願意讓我去,我也好回了鈕祜祿氏的一番善意,在這兒節骨眼兒上,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可沒成想晚上一說,胤祥竟然說好,說是一直看我悶在家裡也不好,他又沒有功夫陪我走走,借這個便兒,正好讓我放鬆一下,更何況那庵堂要是真靈驗,那他也是求之不得。

一邊幫著胤祥解外氅上的搭襻兒,一邊將他礙事的辮子撈了起來,讓他先拿好,我開玩笑的問了一句「你就不怕再弄個趙鳳初來」,胤祥的背脊一硬。我以為是自己玩笑開過頭了,又觸痛了他,剛要開口解釋轉圜,胤祥已是一笑,回頭和我說「你放心,現在你就逼著老八他們去幹,他們也不肯了」,說完將辮子甩到了背後,大馬金刀的在太師椅上坐了下來。

我走過去倒了杯參茶給他,自己才轉身坐在一旁喝著清茶,胤祥皺了皺鼻子,斜視著我杯中的茶水說了一句,「真不知道那東西有什麼好喝的,沒滋沒味的還發苦」,我微微一笑,「苦也是一種滋味啊,細細品還是別有滋味的」。胤祥不以為然的看了我一眼,「那又是什麼好滋味了」,說完就用手捋著額頭,一臉的疲憊。

我放下了杯子,悄然走到他背後,用手指輕柔的幫他按摩著額頭和頸椎,他抬眼一笑,抓住我的手親了親,這才放開手閉上眼,讓我繼續給他揉。「你還是去吧,再過些日子,想出門也沒那麼容易了」,過了會兒,胤祥幽幽的說了一句。

我的手指一頓,低頭看著他,胤祥慢慢的睜開了眼於我對視了一會兒,烏眸依然熠熠有神,只是眼底的血絲卻是怎麼也遮不住的了。他握住了我的手腕一轉,將我帶到他身前,就那麼半坐著的靠在他懷裡。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我,眼光卻好像穿透了我,落在一個未知的地方,手指卻只是下意識的卷繞著我鬢邊的一縷散發,纏繞,放開,纏繞,放開…我垂下眼,安靜無聲的靠著他,緊緊地,現在我能給他的幫助也就僅此而已了。

「皇上的身子骨兒越來越差了,這些天又沒上朝,這已經是…」,胤祥低聲說了一句,我略抬眼看去,他正低頭看著我,眼裡有著憂心,有著沉重,有著無奈,卻也有著一絲光亮。我輕輕的嘆了口氣,「是人早晚都有這麼一天,只要別到了那一天,卻覺得這輩子活的很後悔就是了」。

胤祥微微一怔,定定地看了我一會兒,突然咧嘴一笑,「你說的是」,說完重重的在我嘴上親了一下,就不管不顧的衝外面喊著,要秦順兒趕緊給他擺飯,「知道你吃過了,再陪我吃一頓好不好」,他笑眯眯的低了頭問我。

我假裝想了想,才說「好呀,撐著總比餓著要好」,說完笑著對他眨了眨眼,胤祥哧哧一笑,眼底的沉重一瞬間也彷彿消失無蹤了,他就那麼懶散的歪在椅子上,眼珠不錯的笑看著我指揮著丫頭們佈菜,臉上的表情卻帶了一抹真正的輕鬆。

看著席間已然恢復正常,不停說笑著的胤祥,我也一直在笑,只是心裡卻壓抑著一種悲哀的情緒,胤祥雖然在笑,心底的感覺也是一樣的吧。皇宮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地方,竟然會讓兒子只有在父親逝去之後才能看到希望,一個「朕」字,到底會扭曲了多少人的情感。

我不認為我剛才的那句話,就能解了胤祥心中那個陰暗的疙瘩,那只是個讓人逃避道德底線的藉口罷了。那個陰暗的讓人無法說出口,卻實實在在深埋於心底的念頭,可能就象一把鈍刀,在一點點地切割著每個皇子的心,但他們卻已無暇去哀嘆他們父親的即將到來的死亡,只是因為他們全都不知道,一旦失敗自己是否還有明天…

不管出於什麼理由,既然胤祥也贊同我現在出門,第二天我老老實實的跟著鈕祜祿氏走了,一路上就聽見薔兒唧唧呱呱的笑鬧聲,弘曆為了陪她,竟然沒有騎馬,而是規規矩矩坐在了馬車裡。

我和鈕祜祿氏隨意的談笑著,看著弘曆好性兒的任憑薔兒在他身上揉搓來揉搓去,臉上卻沒有一絲不耐,就那麼寵溺的笑著,陪著薔兒玩兒。我很早以前就放棄了去研究乾隆皇帝真實個性的想法,既然在他七歲的時候我就看不透,那更不用想在以後的歲月里弄個明白。

可不管怎樣,只要讓他對薔兒處出了真正的親情,那麼薔兒在未來的歲月裡,就必然會有一個強而有力的保障了。雖然我不知道鈕祜祿氏母子與我親近的真正想法是什麼,可想想自己一開始接近鈕祜祿氏的目的也並不純潔如白雪,心裡也就釋然了,我已經努力的去給薔兒種樹了,可能不能遮蔭乘涼,卻還要看她自己。

庵堂裡的姑子們一見了鈕祜祿氏和我都是笑臉相迎,忙前忙後的,依我看來,對我們的態度倒是比對她們日日供奉的神佛,來得還要恭敬些。鈕祜祿氏卻真是一門心思的虔誠我佛,一聽姑子們講經最少也是一個時辰,我雖然很想破門而出,可最終也只能笑臉無語相陪。

可這樣的清靜日子還沒過了兩天,薔兒可能是因為到了新鮮地方玩的太瘋,夜裡睡得也不踏實,隔天就咳嗽起來,身上也有些高熱。鈕祜祿氏想叫人去請太醫來,我嫌麻煩又怕耽誤時間,只好哄著薔兒先跟我回家。

「珉姐,真是對不住了,誤了你的正經事」,我有些歉疚的看著隨我一同回來的鈕祜祿氏,她微笑著輕搖了下頭,隨著馬車的搖晃,她頭上的墜子也是不停的擺著,「瞧你說的,要是這樣說,因為我叫你們來,薔兒才受的風,那我的罪過豈不是更大了」。

我輕拍著懷裡已經睡著的薔兒,「其實你不用跟我回來的,你…」,「好啦,看見薔兒這樣,我這心也是放不下,哪兒還能靜下心來吃齋念佛的,你就別嘮叨了」,我們相視一笑,鈕祜祿氏說完伸手輕輕摸了摸薔兒的額頭,「還好,熱的倒不厲害」。我低頭看著薔兒燒得紅撲撲的小臉兒,心裡不免一疼,鈕祜祿氏看我面色不好,瞭解的輕拍了拍我的手

過了兩個時辰,京城已豁然在望,沒一會兒就進了城,天色黯淡,路上的行人已經少了許多。我拒絕了鈕祜祿氏要送我回去的心意,她見拗不過我,只能任我下了車,笑說下次讓我陪她多住幾天,又說太醫走了之後,讓人帶個信兒給她,省得著急。我忙答應了,這才目送著她的馬車往雍和宮的方向走去,弘曆還探出了頭朝我們張望著。

我上了馬車,馬車裡守著的小丫頭示意薔兒還在睡,我點了點頭,替薔兒緊了緊被子,「滿子,我們回去吧」,我輕聲說了一句。外面的小太監應了一聲,一聲鞭響,馬匹繼續前進,侍衛們也紛紛上馬前行,自有人先行回去通知。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十三貝勒府的輪廓隱見。「你去告訴滿子,從角門那兒進去就是了,別又折騰得人仰馬翻的」我低低了吩咐了一聲,那小丫頭忙湊門邊,撩起簾子來說了句什麼。「知道了」,小太監乾脆的應了一聲。

沒走一會兒,角門已經到了,早有人迎了出來,車子三拐兩拐進了二門,我一下車,小桃兒已跑了過來,伸手接過了薔兒,臉上已變了顏色,我忙低聲安慰她,「她沒什麼大事兒,只是咳嗽,身子有些發熱,去請太醫了嗎」?

「是,貴和一來報信兒,我就打發人去請了」小桃兒恭聲回了一句,又說,「十三爺還沒回來呢,秦順兒今兒也跟著去了」。「嗯」我點了點頭,就邁步往裡屋走,身後的小桃兒不停的唸叨著什麼就不應該去,又說一定是那庵堂的地氣不好,接著又數落起跟著我出門的小丫頭,說她連服侍都不會,這才兩天,就能讓小格格生了病。

我無奈又好笑的的搖了搖頭,她除了不敢說我的不是之外,能數落的都被她數落到了,還沒等我進門,一個小太監跑了過來,叫了聲「小桃兒姐」,接著一眼看見了我,忙得給我打了個千兒問安,我隨意地揮了揮手就要進門。

倒是身後的小桃兒問了一句,「太醫來了嗎」,我聞言站住了身子,回過身兒看著那小太監,他忙恭敬的回說,「福晉,太醫已經來了,不過不是平常給咱家看病的林醫正,今兒當值的不是他,是個新來的,姓方,奴才也不認識,請是請回來了,可奴才還是想著回來問問,能不能再去家裡請了林太醫來,方才好像看見秦總管的背影兒,可叫他也沒理,許是奴才看錯了,又怕裡邊著急,這才趕緊進來先回事兒」。

「嗯,知道了」,我點了點頭,又回頭對小桃兒說「你先帶薔兒去耳房給這位太醫瞧瞧,只是拿了方子先別抓藥,知道嗎」,「是,奴婢明白的」,小桃點了點頭,忙領著一干丫頭,帶著薔兒走了。「你說秦順兒已經回來了嗎」,「看著像,不過不知道去哪兒了,要不要奴才去找他找看」,我想了想,「不用了,你先去帶太醫進來吧」,「喳」小太監打了個千兒,忙得退了下去。

仔細想想,以前薔兒看病留下的脈案抄本都放在了胤祥的書房,那地方不好讓別人去亂翻,想了想我還是自己走一趟為好。我們的臥室離書房不遠,單有一條廊子連著書房院子的側門,平常只有我和胤祥走動,奴才們自然會去走院落的正門。走了沒多遠,轉過那個月亮門,就是胤祥的書房了,還沒到跟前,我腳步不禁一緩,屋裡面竟然亮了燭火,難道真是胤祥回來了。

正琢磨著想要加快腳步,突然看見秦順兒從裡面走了出來,我剛要叫他,就看他快步地往院門走去,揮退了那些在門口伺候著的小太監,然後又自己小心的把院門關了起來。

不知怎的,我的腳步越來越猶豫,到了側門口終是停了下來,誰來了,難道是四爺,不然幹嘛弄得這麼機密,我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可不管他們在說什麼,我覺得同時出現在胤祥和四爺跟前可不是個好主意,既然胤祥回來了,那我隨便叫哪個人去找秦順兒來取脈案都可以。

正想著,屋裡面胤祥的聲音傳了出來,有些沙啞壓抑,不若平常的清朗,「這些年可辛苦你了」,我聽了一愣,難道不是四爺,可也不想管那麼多,是誰都跟我沒關係。正想轉身往回走,一個聲音如雷擊般在我耳邊響起,「自從四爺救了奴才阿瑪一命那天起,奴才的命就是四爺的了,又何來辛苦」。

清越的男中音,字字句句都如同念道白一樣的清晰,這個聲音我怎麼也不會忘記——趙鳳初。如果說那時知道他是八爺的人,就如同頭上響了一道霹靂,那現在知道他其實是四爺的人,這道霹靂已經狠狠的霹落在我的身上了。

頭猛的暈了起來,身子有些晃,我忙伸手在門邊撐了一把,另一隻手下意識的捂住了自己的嘴。「你妹妹她」,胤祥彷彿有些猶豫似的,「我原不知道她是你妹妹…」。趙鳳初沉默了一下,才又開口說話,音調不高,卻充滿了堅定,「十三爺不必往心裡去,奴才早就跟四爺說過了,自從香兒她存了那心思,奴才就曾勸過她,原是她自己痴心妄想,作繭自縛」,趙鳳初的聲音越來越低。

一時間我只覺得天搖地轉的,香兒,他在說誰,難道是…我忍不住將頭靠在了冰涼的廊柱上,耳朵裡只覺得嗡嗡的,可胤祥有些沉悶的聲音依然清清楚楚地飄了過來,「好在小薇…」他猛地頓住了話頭兒,清咳了一聲,又說,「好在最後沒也出什麼大事兒,現在這樣也好,把她放在廢太子那兒,最起碼落個輕閒,那兒自然有人會照顧她」。

胤祥微微的嘆了口氣,可在寂靜的夜空中聽起來卻分外的清晰,「多少她也服侍了我們幾個月,也幫著做了不少事情,再者就是衝著你,四爺也斷不會叫她沒了下場,你家裡的人現在也就剩下她了」。「是,奴才心裡明白的,您放心,她服侍您和福晉那幾個月,已經是她的造化了」,趙鳳初應答的聲音突然有些沙啞。

「好了,不說這些了,今兒可是你難得‘領了差事兒’到我這兒來的,八爺那邊怎樣了,老十四的探馬不是三個時辰一趟嗎,如今他們之間的聯絡,可還象從前那麼瓷實,府中有什麼動靜兒」,胤祥換了一付輕快些的語調問道,趙鳳初恭聲答道,「是,依奴才看來,十四爺現在對京裡的情況也有些吃不準了,這中間倒是八爺攔了他不少訊息,不論如何,他們之間也不是鐵板一塊兒了,十四爺他雖然…」。

我緩緩地轉過身,慢慢地往回走去,因為頭暈身子就有些搖晃,可歪歪斜斜的竟也沒有摔倒,一步一步地終究還是蹭了回去,眼瞅著臥房就在不遠處,我腿突然一軟,一下坐在了地上。

不是不明白什麼叫現實,也不是猜不到胤祥他們有很多隱秘不會讓我知道,可剛才那短短的幾句話,卻把我之前所經歷的,所猜測的,所自以為明白的很多東西,一下子打了個粉碎。

「福晉」,耳邊突然傳來了小桃兒的驚叫聲,我有些昏沉的看了過去,只看見了燈火中人影閃動,頭腦中卻是一片黑暗…一時間只覺得周圍亂糟糟的,忍不住甩了甩頭,想讓自己清醒一點。

「嘶」,我倒吸了口氣,頭部有些沉甸甸的疼,耳邊不時傳來有些惶急卻又刻意壓低了的模糊聲音,唯獨一個怒吼著的聲音十分清晰,我用力眨了眨眼,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床上。

一轉頭,看見胤祥正一個人暴躁的在屋裡走來走去,「秦順兒,林太醫怎麼還不來,要是他再不來,我就…」,「胤祥」,我大喊了一聲,耳朵裡反饋來的卻是一聲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的聲音。

可胤祥卻一個健步就竄了過來,「小薇你醒了,你覺得怎麼樣,是不是頭疼,還是身上哪兒不舒服,你…」一連串兒的問題飛快的從他嘴裡冒了出來,我愣愣的看著他,他臉色有些紫脹,一根青筋卻懍在額頭,不時地跳動著,眼睛裡閃爍著無盡的關心和些微的惶急與恐懼。

見我直直的看著他卻不說話,他臉色漸漸的白了起來,聲音竟然有了一絲顫抖「小薇,你沒事兒吧,你…」,他的擔憂著急害怕彷彿一根針一樣,一下子捅破了我心中那個,漲滿了懷疑,受傷,背叛,心痛等等各種黑暗氣體的氣球,「呼」,我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對他微微一笑,「我沒事兒,只是頭有些疼而已,瞧你急的,一頭的汗」。

胤祥怔怔的看了我一會兒,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見我確實是面帶笑意,神志清醒,這才大大的鬆了口氣,將他的頭埋在了我的胸前。一股熱氣頓時透過薄被,吹到了我的胸膛上,熱得讓我覺得有些燙,我卻忍不住用盡了力氣,去擁抱著滾燙的熱氣,心底一點點暖了起來。

「小薇,小薇,小薇…」,胤祥含糊不清的聲音從被子裡傳來,他就這麼不停的念著我的名字,我原本想笑話兒他一句,緩緩氣氛。可沒等我開口,眼淚卻不可抑制的掉了下來,只能用手輕輕的捋著他的頭髮,低聲說,「我在這兒」。

過了好一會兒,胤祥才抬起了頭,眼中稍微有些發紅,臉色卻已恢復了平常,他清了清嗓子,幫我理了理汗溼的頭髮,啞聲說了句,「只要你沒事兒就好,我…」他話未說完,滿頭大汗的秦順兒一頭撞了進來,「爺,林太醫到了,奴才領他進來啊,福晉醒了」,他話說了一半才看見我正清醒的看著他。

胤祥低頭柔聲對我說,「既然太醫都來了,還是讓他看看吧,八成你也受了風寒了」,我點了點頭,聽見他說風寒,突然想起薔兒,忙伸手抓住欲站起身的胤祥,「對了,薔兒她怎麼樣了」,胤祥忙安撫的拍了拍我的手,「她沒事兒,只是受了風,太醫說不用吃藥,喝點薑糖水,淨餓一下就是了,你放心」。

我疲累的點了點頭,閉上了眼,任憑胤祥出去和太醫寒暄,心裡只是不停的告訴著自己,沒有人乾淨得一如初雪,而我嫁的是個皇子,是一個會去掙皇位同時心裡也有我的皇子,一個會因為我笑而笑,悲傷而悲傷的男人,這已經足夠了…

胤祥為我做的夠多了,更何況,我也不覺得他事事都告訴我,會讓我過得比現在更幸福,今晚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我就一直這樣告誡著自己,直到自己沉入深深的睡眠中去。

轉眼到了十月初,內庭裡傳來了各種真真假假的訊息,康熙的神志已經有些不太清醒了,朝中之事已完全不能打理,上書房的那幾個大臣卻都陪在他身邊,眾阿哥們卻都被擋在了暢春園之外,個個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面子上卻還得做出一付哀慼純孝的樣子來。

進了十月,我就再沒看見過胤祥,他和十七阿哥一直都守在四爺身旁,只有秦順兒偶爾地帶些話兒來給我,無非是讓我保重身體,看好薔兒云云。我深知現在已是動一發而牽全身的時刻,因此只是讓秦順兒告訴胤祥六個字,‘一切都好,勿念’。

十一月終於來了,京城裡暴雪肆虐,狂風呼嘯,聽府裡的小太監們說,京城四周搭滿了帳篷,都是那些各省的外派大員,進京來等著給皇帝請安。或者說應該是等著給老皇帝送行,然後再弄明白究竟該向哪個新皇請安,每個大臣心裡都有個小九九,也都在暗自祈禱,自己沒有押錯了邊兒吧。

我靠在窗邊靜靜的望著不停飄落下來的白雪,手裡卻不停的編制著一根帶子,自打那晚之後,我總是喜歡找點事情做,這樣才好不讓自己再去胡思亂想些有的沒的。因此日子雖然過的不知今夕何夕,心情卻慢慢的平靜了下來。

或許那晚所聽到的一切,對於我而言,是一種心理上的海嘯爆發,但震撼退卻之後留下來的卻絕不是傷害,也許是多年來胤祥的真情和四爺的保護,已經在我的心上圍上了一道厚厚的堤壩,那個堤壩的名字叫—信任。

「主子,今兒的雪真大,別站在那兒,小心一會兒頭又痛」小桃兒一進門就走到炭盆邊加了塊兒炭進去,我搓了搓手,從窗邊溜達回了書桌後坐下,笑著接過了小桃兒遞過來的清茶,「是啊,我最喜歡大雪了,白茫茫一片,覺得心裡也乾淨了許多,是吧」。

小桃兒調皮的吐了吐舌頭,「是啊,您喜歡,小格格更喜歡,方才還鬧著要出去玩呢,這千哄萬哄的才去乖乖睡了覺」,我微微一笑,突然小桃兒眼角兒也微微有了些痕跡,心裡突然有些熱,回想當年初見之時,她還是個身量不足的小姑娘。

「主子,您怎麼了」,小桃兒見我一直盯著她看,不禁有些奇怪,我笑了笑,「沒什麼,只是突然想起了你當年的模樣,這些年辛苦你了」,小桃兒聽我提起當年,她臉一紅。聽我說完,她低下了頭,再抬頭眼圈卻有些紅,「主子,我要不是跟了您,現在還定怎樣呢」。

我笑了笑沒再說話,小桃兒也自去拿了塊兒帕子繡了起來,屋裡很安靜,只有窗外的白雪,落在地上的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我將頭埋在了杯子裡不斷升騰的熱氣中,心中不知道為什麼突突的跳了起來,用手按了按,心裡想著不知道現在胤祥他們怎麼樣了。

突然屋外傳來一陣咔嚓咔嚓的踩雪聲,聽著是有人正快步地往這裡走,有些零亂,心臟猛地驟停了一下,恍惚間,數年前那個暴雨瓢潑的夜晚,突然出現在腦海裡。沒等我抬頭,「主子」,就聽見秦順兒在屋外喚了一聲,我抬起頭對小桃兒揚了揚下巴,小桃兒放下了手裡的東西,快步走過去掀起了簾子,秦順兒帶著一頭的雪就走了進來。

他低身兒就一個千兒打下去,臉上有著些微的惶然,「主子,宮裡來人了,接您進去」,我還沒什麼反應,小桃兒已驚呼了一聲,她不由自主的倒退了兩步兒,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臉上的表情卻是掩不住的驚慌。

看來小桃兒也已經明白,舉凡我進宮,那就代表著沒有好果子吃,我突然很想笑,卻發現自己根本笑不出來,心裡跳的厲害。秦順兒瞥了小桃兒一眼,上前一步,低聲說,「主子別擔心,萬歲爺回宮了,各位皇子的福晉都要進宮,隨著宮裡各位主子們一起為皇上祈福,從人也不用帶」。

「嗯,我知道了」,我點了點頭,心裡放鬆了些,卻還是不免懷疑,皇帝此舉不是要把各位皇子的家人作為人質,已令他們不敢輕舉妄動吧。「小桃兒,那你去幫我收拾一下,還有薔兒的」,聽秦順兒那麼一說,小桃兒煞白的臉色也恢復了些,應了一聲轉身就要去裡屋。

秦順兒忙扭頭跟了一句,「小格格的就不用了」,小桃兒一楞,站住了腳。他轉過頭來跟我回說,「宮裡頭說了,各府裡的十歲以下的小阿哥和還有格格們,都留在府內由嬤嬤和教引太監們照顧,十歲以上的阿哥則跟隨著各自的父兄一起」。

我無聲地對小桃兒揮了揮手,她忙的進去收拾了,看著秦順兒正恭敬的垂頭站在原地等候,我嘴巴張了又張,最後還是沒敢去問,胤祥他們現在何處,好不好。轉眼間,小桃兒已經收拾好了東西交給了秦順兒,又轉過手來幫我把大氅穿好,再抬頭,她眼圈兒又紅了。

我微微笑了笑,「好了,我只是進宮而已,倒是你,幫我把薔兒帶好,回來要是看她瘦了,我可不依」,小桃兒強笑著點了點頭。我轉身往外走去,雪花一下子撲面而來,冰冰涼涼的化在了臉上,令人精神為之一爽。

秦順兒伺候著我到了府門外,宮裡的天青油布馬車早已等在門外,幾個太監正一動不動的垂手侍立,猛一看,還以為是幾個雪人。見我出了來,這才行動迅速的搬了腳踏子過來,又接過了秦順兒手裡的包裹,放入馬車中。

我撐著秦順兒的手進了馬車,在他鬆手的一剎那,我問了一句,「今兒是幾啊」,正要放下簾子退下的秦順兒一楞,又趕緊回了一句,「主子,今兒已經十一了」,「喔」,我點了點頭,秦順兒見我無話,這才放下了車簾子。

馬車搖搖晃晃的開動起來,「十一嗎」,我低喃了一句,那也就是說,離那個日子只剩下兩天了…

屋裡檀香繚繞,德妃虔誠的跪在菩薩面前,不停的祈禱著,只是不知道她祈禱的是康熙御體安康,還是兒子的大位有望,她又是在為哪個兒子祈禱呢。我也跪在她身後的蒲團上,心裡也是在胡亂猜測著,胤祥他們真的準備好了嗎,史書上的記載沒有騙人吧,今天已經十二了,還有一天…

「魚寧,魚寧…」,德妃的呼喚聲突然撞入了我的腦海,我驚醒了一下,一抬頭才看見德妃正回過身來看著我,臉上看著越發的清瘦了,面色也太過白皙,只是一雙眼,卻還顯出精神來,其中的光芒讓人不想與之對視。「你怎麼了」,她緩聲問了我一句,「沒事兒」,我微微搖了搖頭,搪塞的說了一句,「只是一時有些頭痛」。

德妃隨意的點了點頭,示意我扶她起來,我趕緊站起身來,輕輕的扶了她站了起來,坐到了佛堂一邊的春凳上,又倒了杯參茶給她。德妃接了過去慢慢的啜飲著,過了會兒突然問道,「你頭痛的利害嗎」,我搖了搖頭,「也沒有,老毛病,習慣了」,她定定地看了我兩眼才垂下了眼,淡淡的說了句,「那就好」。

自打我進宮來,德妃就一直把我帶在身邊,倒是四福晉和十四福晉分別帶著各府裡的女眷,在兩個側廳裡焚香祈福。宮裡的氣氛越發的緊張,宮門口守衛著的內監也多了起來,嚴防各宮裡的人互相亂竄。

吃飯要麼是陪著德妃,要麼就是自己一個人,睡覺也是睡在德妃的睡房外的小花廳裡,四福晉和十四福晉也是分開的,並不相處於一室,因此我跟那些女人們雖然是共處一院,竟然是連一面都見不到。儘管我對見不到四福晉她們這件事兒一點也不介意,可心裡畢竟有些奇怪,只是德妃不說,我也不能掐著她的脖子去問,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十一月十三日,雪下得越發的大了,扯棉絮似的不停的飄著,剛消停了兩天的北風也嗚嗚的颳了起來,聽起來有些撕心裂肺的。我一天都是心不在焉的,腦子裡空白一片,機械的做著平常在做的事情,潛意識裡卻在等著那一刻的到來。

不知道德妃心裡是怎麼看我的,一時間我也顧不上她的想法,只是偶爾視線從她身上劃過,才發覺她也有些心神不寧的樣子。神經緊緊地繃了一天,直到伺候著德妃睡下,宮女們也都退了出去,我才木木的走回了自己的床榻上,放下簾帳,抱膝坐下。

不會吧,事情不會有變吧,我有些神經質的在心裡自言自語著,之前的每件事不都在它該發生的時候發生了嗎,難道…我拼命的回想著過去看過的所有史書,那上面的曾發生過這段歷史的點點滴滴,一再的讓自己相信,歷史不會改變。

我情不自禁的開始啃著手指甲,只覺得心頭那股難言的壓力越發如吸飽了水的海綿一樣,沉重的壓在了我的心上,一時間彷彿自己的記憶也出了問題,腦海中空白一如白紙。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突然覺得外面彷彿有些混亂,可仔細聽聽,依然只有風聲呼嘯,我重重的靠回了板壁上,「唉…」忍不住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沒等我這口氣出完,就聽見長春宮的宮門「吱呀」一聲,被人推了開來,門軸澀澀的聲音,從我心頭緩緩地碾了過去。

我如被雷擊一般的坐了起來,宮門一旦下鑰,除非有特殊情況,否則直到天明,都是絕對不允許開啟的。沒容我再多想,裡屋傳來了「譁啷」一聲,接著就看見德妃跌跌撞撞的從屋裡跑了出來,她向我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麼黑的屋裡又隔著一層簾幕,她的眼珠卻反射著灼人的光芒,如電擊一樣刺過來,我下意識的將身子往裡縮了一下。

屋門嘩的一下被推開了,兩個宮女惶然的舉著燈進了來,還沒等她們開口,一個品級不低地太監踉蹌著撲了進來,一頭跪在地上,嘶啞的哭喊了一句,「德主子,皇上…皇上駕崩了」,他話音未落,「娘娘」,宮女們驚叫著衝了過去,扶住了已然軟倒在地的德妃。

屋裡頓時亂成一團,有哭的,有喊的,一個宮女忙上前去給德妃揉著胸口,沒兩下,德妃就吐了口氣出來,宮女們手忙腳亂的扶了她坐好。她用手在胸口用力的壓了壓,彷彿集聚了全身的力量,抓緊了胸前的衣服。

她一伸手推開了擋在眼前的宮女們,卻不說話,只是死死地盯住了跪伏在地上的那個太監,燈影閃爍下,她的表情隱隱約約的看不太清,只是那白皙手背上暴起的血管,青的有些瘮人。

我也無意識的用手抓緊了心口,只覺得心臟跳得好像很慢又好像很快,好在那太監終是把下面的話說了出來,「方才隆科多大人已宣佈了皇上的遺詔」,說到這兒,他重重的嚥了口吐沫,那聲音在這呼吸都已不聞的屋子裡,大的彷彿是在平靜的湖水裡扔了一塊石頭。

屋裡靜的彷彿只有他的呼吸聲,人人都擯住了呼吸,生怕錯聽一個字。那太監又喘了口粗氣,這才一字一句把那封詔書背誦了出來,「皇四子胤禛,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他的話音剛落,門口就傳來幾聲驚喘,我聞聲看去,卻是那拉氏幾個女人正站在門口。

她們臉上的表情映著燈火,哭不是哭,笑不是笑,又要壓抑著眼底的狂喜,那神情真是難以形容,一旁的十四福晉還有茗蕙幾個,臉上卻已隱然帶了幾分失落。屋裡的人下意識的都去看那拉氏她們,李氏卻是個反應極快的,忙低了頭拿手帕去擦那不知道有沒有的眼淚,她這一動,旁邊的女人們忙都隨著,用帕子掩住了臉。

「先帝啊…」,原本僵坐著的德妃突然放聲大哭,屋裡的人立刻全都跪下一起哭了起來,門口的那拉氏她們也都跪下痛哭了起來,表情哀慼至極。屋裡屋外跪了一地的人,人人痛泣不已,不遠處其他的院落也是哀鳴聲不斷,報喪的鐘聲,沉重又緩慢的敲響了整個京城…我緩緩的後仰倒在了床上,只覺得心裡空的像是被挖走了什麼。

十一月十六日,康熙的梓宮停放在了乾清宮,四爺,不,應該說是雍正皇帝已經帶著一干皇子親王貝勒們,在那兒去為康熙守二十七天的靈,這期間,不許回家,也不許和旁人接觸通訊息,就算是家裡妻兒有任何問題,也得過了這二十幾天再說。在這節骨眼兒上,八爺他們自然是隨君伴駕,估計皇帝也會不錯眼珠兒的盯住了他們。

那拉氏她們應該已經準備著入主西六宮了,也不知道人去了哪裡,不少院落已經騰了出來,太妃們自然有太妃的去處,就是德妃也要搬家的,只不過,她搬去的是「慈寧宮」,而不是什麼養老所。

混混噩噩的過了二十來天,要不是有人按三餐送飯,我要想走出宮門,總會有人從身後冒出來,畢恭畢敬的攔著我,我還真懷疑這位新科的太后娘娘是不是把我給忘了。望著屋簷下的冰掛,我不禁想著這些天也沒見到胤祥,不知道他有沒有找我,不曉得德妃是怎麼跟她講的,家裡的薔兒怎麼樣了…猛然間頭又是一陣暈,眼前有些發黑,我忙閉上了眼,自從那次之後,這頭暈的毛病好像越來越嚴重了…

「你在想什麼」,德妃慢條斯理的聲音突然在我背後響了起來,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那股暈眩的感覺瞬間消失了,我定了定神兒,這才慢慢的回過身來。德妃正一身縞素的站在門口,午後的陽光籠罩住了她,卻襯得她的臉色越發憔悴,眼睛也有些浮腫,其中佈滿了紅絲,但背脊依然挺得直直的。

終於來了,我暗暗的緊握了一下拳頭,才穩步的走了上去,行了個宮禮,「回太后的話,在想胤祥和薔兒」,很直白的回了她一句。她明顯的一愣,顯然沒想到我會給她這麼個答案,臉上的神色一時有些怔仲,而我那對她多少帶了些諷刺的稱呼,她彷彿並沒有感覺。她愣愣地看了我半晌,我也毫不迴避的看了回去,她的肩膀突然鬆了下來,一瞬間好像老了許多,身子晃了下。

我條件反射的扶了她一把,一入手,只覺得她的臂膀真稱得上是瘦骨伶仃,她並沒有推開我,而是任憑我扶著她,坐在了窗下的榻子上。「我才剛告訴他,你頭痛又有些犯了,就不讓你隨靈舉哀,讓你在我這兒靜養」,說完「咳咳」她輕輕地咳嗽了起來,過了會兒,才伸手從袖中取出了一個硃紅色的小匣子,她也沒開啟,只是用手指輕輕地來回撫摸著盒子那光滑的表面。

我安靜沉默的站在了一旁,可眼光卻隨著德妃的手指不自覺地移動著,心裡猜測著那到底是什麼,心跳也越來越快。「拿去吧」,過了良久,她好像終於下了決心似的把那個盒子遞給了我,我有些遲疑的接了過來,盒子上還帶了些德妃手指的溫度,可那溫度卻讓我覺得冰涼,一時間反倒沒有勇氣去開啟它,只是怔怔的看著。

德妃看我遲疑的樣子,輕輕地呼了口氣,見我望向她,她卻把目光轉開了,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這是先皇的遺旨」,我一驚,猛然覺得手裡的盒子好像著了火似的很燙手,手指不自覺地一張,那盒子「啪」的一聲,就摔在了地上散了開來,一張薄薄的淡黃色紙張,從裡面飄了出來蓋在了地上,隱約有些紅色的痕跡洇過了紙背。

我的心突然不跳了,緩緩地蹲下了身,暗暗的做了個深呼吸,伸出微顫地手指輕輕的將那張紙翻了過來,字型有些歪斜,彷彿是抖著手寫上去的,上面只有四個硃紅色大字——人之常情,腦海中瞬時閃現出了那日書房中與康熙交鋒的情景。

「其實這很正常,人人都自私,出了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自己最愛的人」,我抬起眼看向康熙,「不要說是四爺,就是您和胤祥一起出事,我也只會選擇就胤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