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

夢迴大清終結篇 金子 第2頁,共2頁

我儘量找平緩的地方,扶著枯枝往下蹭,悄無聲息實在是做不到,也只好儘量小心外帶祈禱神佛保佑了。小心翼翼的折騰了十來分鐘,終於到了山坡兒的下面,我看看四周確實無人,連忙撩起斗篷,大步往小屋那邊兒走去。

「呼哧,呼哧」我大口的喘著粗氣,想想上次這樣在雪地裡狂奔,還是去踢小熊的那次,忍不住地想,那隻小熊不知怎樣了,媽媽沒有了,不曉得它能不能順利成長。

轉念再一想又忍不住苦笑,就算它順利成長了,我也絕不想再見到它,它母親給我的刺激已經夠我回味一輩子的了,想想看,那麼大一隻熊站立在你跟前,紅眼,暴牙,流口水…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奮勇前進,眼瞅著小屋已近在眼前…

「吱呀」一聲,木門被我輕輕推開,好在並沒有上鎖,想來這附近也沒什麼人煙,這屋子又沒什麼怕丟的。屋裡有些溼冷,木柴倒是有,可想了想還是算了,就算有火石,若是被人看見有煙升起反而不好。

屋子裡佈置得很簡單,放置了一些獵具,還有一些柴火,草料什麼的,窗邊倒是放了個木頭墩子,下面是些稻草,也能當椅子坐。我方才走的很急,口渴起來,四下裡看看,好像沒有水缸,倒是有個白瓷粗碗放在隔板上。

那起來看看裡面有些土,那雪水涮涮應該可以用,只是不知道我要是喝了雪水會不會拉肚子呢,正琢磨著…「咴…」一聲馬嘶突然傳來,我手一抖,瓷碗掉在了地上,好在是站在了草料堆邊上,並沒發出什麼聲響。

只覺得這會兒喉嚨火燒的厲害,我悄悄地蹲下了身子,慢慢的往視窗靠了過去,今兒是怎麼了,群英會嗎?又會是誰呢…應該不是八爺他們的人,除非他們會占卜,才能派人到這兒來找我。難道是胤祥派出來找我的人,可仔細聽聽,人數兒卻不少…他應該不會這麼大張旗鼓的來找我吧。

我有些猶豫,可又不太敢探出頭去看,只好貼著窗根兒下的稻草堆蹲好,小腿不免又傳來一陣痠痛,心裡不禁有些自嘲地想,恐怕a級通緝犯的蹲功也不過如此了,現在只希望他們是過路的,不會想進了屋來,不然的話,就算是生人,這荒郊野地的也是個大麻煩。

聲音越來越近,估摸著離這小屋也就十來米遠「爺,前面就快到了,奴才上次來,記得過了這屋子,就沒多遠了」,一個清晰的男聲傳來,我心裡一愣,這聲音有些耳熟,好像最近在哪兒聽過,在哪兒呢…轉頭想想,突然覺得鼻子一陣癢癢,一根細細的稻草不知道什麼時候掃了過來。

一股酸熱直衝頭頂,我還來不及用手去遮,「阿嚏」,一個響亮無比的噴嚏就打了出來,我手忙腳亂的用手捂住了鼻子和嘴,心知不好,頭一陣陣的發懵,正沒了主意,「哐啷」一聲,木板門已被人一腳踹開,「什麼人在這兒」幾聲怒喝傳了進來,幾個侍衛服色的人持刀站在了門口。

正想掙扎著站起身來說話,那明晃晃的光芒已向我揮了過來,我下意識的抱住了頭,尖叫了出來「不要」…「住手」,一聲斷喝從屋外傳來,我一怔,停止了尖叫,這聲音…我心裡一鬆

步履聲響,「你們都出去」,那聲音再次傳進了我耳中,「爺,這…」,侍衛們有些猶豫,「出去」,那清冷的聲音淡淡地說,一陣腳步聲迅速響起,屋裡的人霎時走了個乾淨。

我抱著頭蹲在哪兒,心跳彷彿如重錘一樣,一下下的擂在我的胸膛上…身旁腳步聲響起,一雙烏黑的皂靴停在了我的右側,上面還沾了一些水漬,想來是方才走進來時沾到雪水化了,他向來有潔癖,不像十三,水裡泥裡的都渾不在乎……

他為什麼來這兒,又或我為什麼在這兒,這些問題彷彿都不重要,沒有人開口去問,只覺得心裡就如亂麻一般,屋裡寂靜無比,只有彼此間交錯可聞的呼吸聲,才是最真實的存在。

一時間我不動,他也不動,就這麼僵持在這兒,過了會兒,腿麻的感覺又上來,我齜牙咧嘴去揉腿,頭頂上一聲輕笑,我怔了怔,這笑聲…突然一股大力傳來,我已被人從地上拉了起來,忍不住「哎唷」了一聲,身子一歪。

一雙修長的手扶了過來,我下意識的扶了一下,然後放開手,趔趄著退到了一邊,抬頭望過去,四爺背脊挺直的站在我面前,他的面龐一如以往的清癯,薄薄的嘴唇緊抿,那雙沉如深潭的眸底卻依然清亮,原本因為我揮開的手而微皺的眉頭,卻因為看見我臉上的傷痕而柔和了下來。

感到氣氛有些沉鬱,我努力的想笑笑,可雖然心裡拼了命的命令自己扯動臉皮,卻依然感覺臉上好像被凍住了一樣僵直。「讓我看看」,四爺低低的說了一聲,「啊」我一愣,下意識的用手去遮住了傷口,忙又扯扯嘴角,強笑說,「沒什麼事兒了,已經好了…」,四爺略眯了眼,眉頭復又皺了起來,「真的」我囁嚅了一句。

每次都是這樣,四爺若說話還好,他一不言不語,那一種莫名的壓力就會讓人覺得喘不過氣來…見他不說話,只是盯著我看,我強壓住心跳,只想隨便找點什麼話說,舔了舔乾乾的嘴唇,不敢再看他,我低了頭輕聲說,「嗯,那大夫挺好的,開的藥劑也很有效,說是祖傳的…嗯…」。

我清了清嗓子,「對了,您回去幫我謝謝福晉,那天幸好那位大夫來得及時,不然臉上真的就沒法看了,聽下面人說,大夫是滿頭大汗的騎馬過來的,可事後也沒容我去謝」,我又幹乾的笑了笑,「若來晚了,他的命也別要了」,四爺淡淡地說了一句。

我微微的一哆嗦,忍不住抬了頭去看他,原來我沒猜錯,果然是他…「那天,也多虧你」,四爺啞聲說了一句,我心裡一熱,微微笑了笑,「孩子沒事兒就好」,四爺定定看著我的笑容,臉色也越發的柔軟下來。

四爺往前走了兩步,輕輕的伸出手來,我怔怔的看著他修長的手指,心裡苦笑,他們兄弟都是一樣的堅持,不達目的決不罷休,我慢慢的放下了手,偏轉了臉,露出了還有些疤痕的側臉。

四爺的指甲修剪得很整潔,我垂了眼看著那指尖越靠越近,竟發現他有些微微的顫抖,我心裡一顫,近在毫釐的指尖傳出一股熱氣,隱隱約約的透過毛孔傳到我臉上……

「啊,各位侍衛大哥是四爺府裡的吧,小的是十三爺府裡的,您們這是…」秦順兒的聲音突然從門外傳來,四爺的手一僵,我心裡一鬆,卻也隱有些失落。

我不敢去看四爺的臉色,只是低轉了頭,看著四爺的手臂慢慢的收回垂在身側,拳頭握的死緊,青筋畢露…我的眼眶有些溼熱,心裡卻只能低低的嘆息,到了今天才終於明白,原來一毫米的距離,竟然會有那麼遠……

「哐當,哐當」馬車勻速的在官道上行駛著,這裡離別院已經很遠了,京城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謝謝了」,我伸手接過加了新碳的手爐,輕聲對小桃兒說,小桃兒抿嘴一笑,幫我把手爐的位置又調了調。

爐子里加了水檀,一股子暖香緩緩的包圍了我,只是這股暖意卻怎樣也到不了心裡…窗簾子掩的嚴嚴實實的,車廂裡有些暗,雖說是為了保暖,可更是為了保密吧。

自從那年從避暑山莊被秘密送回來起,因為那十幾天的暗無天日和惶恐絕望,讓我對黑暗的馬車空間特別的敏感,甚至可以說心裡有隱隱一種恐懼存在,只是這話從未對任何人說過,胤祥亦然。而自那之後的逃亡,躲藏和圈禁,都讓我再沒機會去體驗,可今天……那時的惶惑又漸漸的滲入了我的心底,我緊緊地握住了手爐。

「我說,劉四兒,你小子能不能再快點兒」,秦順兒的聲音從馬車外傳了進來,我的心緒不禁飄到了方才…

我低頭愣愣的站在那裡,只是盯著四爺的衣襟兒看,耳邊卻傳來窗外秦順兒跟人套近乎,拉關係的打探聲。過了會兒,眼看著那皂靴一轉,四爺轉身往門外走去,我悄悄得抬起眼來看著他的背影,輕輕的吐了一口氣出來,從方才起就彷彿被細繩緊緊捆綁住的心臟,現在才覺得有了自由…

四爺到了門口突然回了頭過來,看到我一臉如釋重負的表情,不禁微微的皺了眉頭,我嚇了一跳,忙得又做出一付恭敬表情,無言的福了福身恭送他出門,禮數兒周全…

一抹隱隱的好笑劃過了他眼底,四爺薄唇動了動,「我…」,頓了頓,這話終未出口,四爺微微搖了搖頭,毅然轉身出去了,我怔怔的看著他背影兒,他到底想說什麼呢…

而秦順兒顯然被四爺的出現嚇了一跳,外面一陣沉默之後,才響起了他急急忙忙的請安聲,四爺淡淡的應了一聲。秦順兒頓了頓,突然壓低了聲音說句什麼,我一怔,「你們先去那邊準備,這就走」四爺吩咐了侍衛們一聲。

見他打發走了侍衛,隱約猜到是什麼機密之事,我下意識的豎起耳朵,微探了身子去聽,卻只隱隱聽到一句綠營,管帶什麼的…心裡一驚,正在想是不是往門口靠靠再聽仔細些,外面的聲音一頓,我猛地立直了身子,木門被輕輕推開,秦順兒探了頭進來,見了我,一笑,閃身進了來。

「爺,咱們是不是現在就走」門口傳來侍衛恭敬的詢問聲,「嗯」四爺的聲音頓了頓,「走吧」,馬蹄聲響起,下人牽了馬過來,一陣衣物摩擦的聲音,又過了會兒…「駕」四爺清喝了一聲,馬蹄聲如暴雨一般響起,轉瞬就遠去了。

秦順兒這時候才小心翼翼的走了過來,說是胤祥讓他帶我離開這兒趕緊回京,八爺那兒他自會拖住他們的。看他一臉的著急,我也沒好在細問,只是點點頭,他交待我在這兒稍等片刻,人就閃出門去了。

等他領了馬車過來,我一上車就發現小桃兒已經在裡面了,不禁微微一笑,胤祥的細心令我心中一暖…馬車吱呀一聲開始緩緩前行,身後的草屋離我越來越遠。

突然覺得這些年來,我和四爺之間就如同上下執行的纜車,不時地迴圈交錯而過,說遠卻總能看清彼此,說近又從不能靠近,每當視線相逢的一剎那,就意味著分離…「給您」小桃兒塞過來一個手爐,我低頭一看,竟是胤祥日常使的那個。

一怔,發現小桃兒正在一旁抿嘴偷笑,又衝我手裡的手爐努努嘴,順著方向一看,才發現一張小紙條兒正掖在棉套裡。我抽出來一看,胤祥挺拔剛勁又有些潦草的字型龍飛鳳舞的寫著,「今兒個湊或先抱它吧」,「哧」我忍不住笑了出來,眼底卻是一熱,忍不住低低的嘆了口氣,攏緊了這捧溫暖,閉上了眼睛……

「主子,馬上就到京城了」秦順兒貼近了車窗說了一句,我一愣,甩了甩頭,低聲說「知道了」,回頭對小桃兒說「快兩個時辰了吧,坐得我腰痠背痛的」。小桃兒輕笑了一聲,「方才看您一直閉著眼,是不是睡著了」,「啊,是呀」我笑了笑,也不想多說什麼。

外面的人聲漸漸多了起來,雞鴨牲畜的叫聲混合其中,亂糟糟的,我卻很喜歡聽,以前喜歡安靜,現在卻發現這種嘈雜卻更令人有一種還活著的感覺…

估計附近小吃的攤子不少,過去基本上都是一個扁擔就是一個攤子,各種食物的香氣衝破厚厚的門簾兒飄了進來,我聳了聳鼻子,「真香,是茶湯的味道」,小桃兒「噗嗤」一笑,「有那麼香嗎,那趕明兒個奴婢讓人買了來,就是不曉得乾不乾淨」。

我一笑,「我吃過得最好吃的茶湯,那是在濟南府大明湖畔」,想想當時女扮男裝的和胤祥去逛廟會,射箭,湊熱鬧,那時候是多麼的……小桃兒卻沒想那麼多,見我高興,她也興頭起來,說是明天就讓人來買…

馬車緩緩的隨著越來越多的人流往城門方向湧動,突然外面一陣騷動,我只覺得馬車一轉,往前又走了兩步就停了下來,我與小桃兒面面相覷,就聽見一陣馬蹄聲從我們身後的方向傳來…

不及多想,馬匹已是嘶鳴著停在了馬車附近,我心裡一緊,就聽見一聲大笑,「秦管家,你這是急著去哪兒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