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為二霞好。也是圓你媽一個念想。二霞一個有文化的人,總不能在咱家裡當一輩子的保姆。」
呂方成冷笑:「感動中國啊!為二霞考慮得真周到!你是和高飛輪番看我笑話吧?」
鄭雨晴壓低聲音:「不要不知好歹。你是我的前夫,是我孩子的爹,看你的笑話就是看我的笑話!而且,你不要把我和他扯一塊兒,你自己心裡的魔障不要怨尤到他人身上!」
呂方成翻她一個白眼:「你們都走!都走都走!沒你們一個二個,我呂方成一樣能過得好!」
「你要照顧好萌萌,如果萌萌受到委屈,我饒不了你,立即把撫養權要回來!」
呂方成突然醒悟,這個女人原來是使計謀要奪走孩子的撫養權啊:「想都不要想!我不會讓你如意的!」
鄭雨晴把工資卡交給他:「我隨時過來抽查,女兒每天晚上都要洗屁股換內褲,家裡不能積攢髒衣服。孩子老師電話我有,我會去查功課和考試成績。你自己的媽,你自己照顧,照顧不周,方圓自會來找你!」呂方成嗤之以鼻,根本不接卡。鄭雨晴的手便一直伸著,呂方成乾脆給她亮個後背。鄭雨晴把卡拍書桌上:「拿著吧,別抻著了。這卡本來就放二霞那裡當家用的。我自己閨女總要養的。」
然後鄭雨晴又加上一句:「其實,媽和萌萌交給你,我才最放心。二霞再好,終究是外人。」
呂方成氣得一骨碌坐起來:「鄭雨晴,你當我是你請的保姆?!媽是我的媽,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呂方成就是再沒有本事,我也一個肩膀扛一個!不會讓外人看笑話!」
鄭雨晴狡黠一笑:「你有這個覺悟就對了。哎,方成,咱們能不能別像仇人那樣?買賣散了交情別跟著散啊,最不濟,你我還是老同學嘛!」
呂方成急忙拱手:「我謝謝老同學。家裡窄小,不便挽留,您還是趕緊走吧。」
鄭雨晴故意氣他:「我哪兒也不去,我今天在家裡陪孩子!以後老同學還經常回來抽查你的工作!」
呂方成一聽,咕咚一聲,又仰面朝天躺倒在地鋪上。
早就傳聞市領導班子將有大的變動。果然,新年之後,盧市長升為市委書記,江宏升為市長,全面主持市裡的工作,周長林接了宣傳部長的班,下面一班人馬像下跳棋一樣,跟著往前挪一個窩,喜氣洋洋。
鄭雨晴年前給宣傳部打過報告,向組織力薦粟海峰。她極缺得力的副手。現在周長林接任部長了,說此事還應當請江市長定奪。
「小粟能力是不錯,可是提集團副總……」江市長有猶豫,《都市報》這半年,兩次重要的人事變動,都是破格提拔。一次鄭雨晴,一次張國輝。非常時間的非常做法,可以理解,現在已經運轉正常,還總這樣不走尋常路,是不是不大好呢?江市長轉臉徵求周長林的意見:「周部長你意思……?」
周長林憨笑:「我聽市長的。」
「你是現任的宣傳部長,你要拿主導意見嘛。」
周長林奉行養生哲學,千年王八萬年龜,最大的養生是以靜制動,不消耗能量。跟領導混,要學會愚蠢。要比傻,你比領導傻,你就會很安全。所以,任江市長再怎麼讓周長林做主,周長林總是回答:我聽市長的。
江市長最恨這種庸才,為了不出錯,乾脆就不做事,最沒有擔當和責任!改革的良機,就是給這樣的庸才活活耽誤的!
秘書接茬:「記得都市集團有一位女中層,在青海鍛鍊兩三年了,叫……羅美林。」
周長林失口叫出來:「那個女人啊!」他小聲與江宏耳語:「和吳春城似乎不清不楚,現在提她,是不是……」
江宏大聲說:「吳春城風頭正健的時候,把她發配到青海,吳春城倒了之後,組織上查出一串人也沒牽扯到小羅,這個羅美林是被排擠走的,顯然她在吳春城的利益集團之外,現在看來,她當年應該是飽受迫害啊!」
周長林頻頻點頭稱是:「我這就打報告給組織部,把羅美林調回來。」
鄭雨晴沒有和羅美林正面打過交道,但對此人卻早有耳聞。吳春城入主都市集團初期,曾經大肆招兵買馬,向社會網羅所謂精英,允以高薪。羅美林是當年的精英之一。
羅美林一進都市集團,即是集團的中層身份,拿年薪當高管,鄭雨晴們不知道她啥來歷,能力如何,只聽說她學問很深,學歷很高,看做派,像是「海歸」模樣。配合這些高逼格的傳言,羅美林也把眼睛翻到額角上,誰都不搭理,誰都看不起。很快就傳出她與吳春城窸窸窣窣的事情。
鄭雨晴當年埋首副刊部,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攻讀「買汰燒」(上海話「買洗燒」的諧音,一般指買菜、洗菜、燒飯燒菜),這些緋聞從她耳邊刮過,笑過便了,無心去求證其真實性。
吳春城自己是緋聞的終結者。他把羅美林發去青海掛職鍛鍊了。
掛職,並非一定有提拔的意思,吳春城把羅美林發配邊城,都沒打算讓她再回來。據傳,某夜,羅美林這個大齡剩女,對吳春城有了更多的企圖,在他家門口拍門不止,吳春城煩不勝煩,於是驅而遠之,了斷後患。羅美林走的時候,並不知吳春城有意將她束之高閣,吳騙她等離完婚即請她迴歸主內,誰知吳春城將她派出去後,無論她幾路請安摺子掛念簡訊,他都隻字不回,羅美林怒了,一封告狀信寫到宣傳部,把吳春城與自己的私情及這個忘情人的惡毒一併告訴了組織。江部長悄悄將信壓了。終究,坊間的傳聞,依舊是傳聞。
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一切來得太快,結束得太早,恍如一場春夢。若不是今天江宏提起,這個羅美林幾乎已經被所有人都遺忘了。
江宏在家看報紙,右右蹲在沙發上,嬉皮笑臉地求她爸:「你再給我介紹幾家企業,要實力強大的,跑一家頂十家的那種!」
江宏疼愛地看女兒一眼,又問:「你的頂頭上司,粟主任,人怎麼樣?」
「不錯!大叔範兒,挺能幹,還巨帥!但是,比亮亮還差得很遠!亮亮是花美男!」
等女兒回了房間,江夫人跟江宏咬耳朵:「總聽她亮亮長亮亮短的,是不是搞物件了?你打聽打聽,那個亮亮家是幹什麼的?」
江宏嘁了一聲:「小孩子過家家,今天這個,明天那個。不用當真。」
停了停,江宏又像是自言自語:「鄭雨晴想破格提小粟,今天讓我給否了。」
夫人問:「他和鄭雨晴,這個班子組合,不是挺強的嗎?他還是右右的直接領導,他上去對娃不是有好處?再說了,現在人老周接班了,你好歹給人家點兒空間,你幹嗎老給自己找事幹?」
江宏緩緩地說:「領導不在乎事多,只怕事少。他們團結如一人試看天下誰能敵了,那還要我幹什麼呢?」
江夫人突然有點擔心:「那,你這樣能幹,會不會讓書記不自在啊?」
江宏把報紙疊好放在茶几上,很有把握地笑笑:「你多慮了。分寸感的拿捏,我還是到位的。」他拿起手機吩咐秘書:「你去查查那個溫泉中心,張國輝是經過組織考核提上來的幹部,不要被人挾私報復。我已經聽到不少人反映溫泉中心老闆營業不規範。」
老胡造假溫泉一經坐實,溫泉養生中心便徹底關張。之前老胡針對張國輝的指控,全部變成無根無據的狗屁吹灰。原本板上釘釘的張國輝,突然鹹魚翻身。
老胡在看守所裡振振有詞:「溫泉出水量每年遞減,以前泉眼有小孩胳膊粗,眼看著一年年變細,現在跟筷子一樣細!節約溫泉人人有責,我當然要省著點兒用啦!」
「這哪叫造假呢?這叫稀釋。我堪稱業界良心!我比酒廠厚道多了!他們號稱五十年的原漿,一瓶裡有幾滴原漿呢?你們怎麼不去酒廠查查?!你們怎麼不處罰他們去!」
「溫泉粉是無毒無害的,還能治療皮膚病,裡面有硫黃!跟硫黃皂是一個功效!我還加了鈣片呢!這是國際通行做法!日本你們去過沒有?日本也是這樣乾的!我拿來主義!」
張國輝又回來了。他叼著菸頭揹著手,揚揚自得,悠達悠達,挨門挨戶亮相刷存在。多日不見,居然之前的尖嘴猴腮變得略略豐腴,鄭雨晴盯著他的臉兀自納悶兒:這是腫還是胖呢?
張國輝齜著焦黃的牙齒,嘿嘿一笑:「雨晴社長,我這段時間算臥底,這是辛苦費,你給批一下。」
鄭雨晴錯愕。張國輝以功臣自居:「事實證明,我不僅沒有任何汙點,反而是一位勇於和不良商販假冒偽劣做鬥爭的鬥士!其他獎勵不談,你先開個全員大會,給我平反昭雪,今年評市級新聞先進工作者,我一定要為咱們集團,爭一份榮譽。嘿嘿嘿!」
萌萌在外面敲門:「爸爸開門!爸爸快開門!」
呂方成應著,開啟衛生間的門,萌萌頂著一頭亂髮就衝了進來,夾著腿扭著小屁股,聲音都變了:「我要尿尿,我要尿尿!」坐上馬桶,一臉輕鬆。
呂方成拿來梳子,趁著萌萌坐馬桶的工夫,給她梳頭髮。
萌萌尖叫:「輕點!爸爸你把我頭髮搞得好疼!」
呂方成無奈放下梳子:「萌寶,咱們剪短頭髮好不好?」
萌萌不樂意:「不好!短頭髮像男生!我不要!」
廚房裡飄來一股煳味,呂方成趕緊放下梳子進廚房。原來方成媽心疼兒子,想伸把手幫忙,可是越幫越忙,一轉身雞蛋就煎煳了。
呂方成大驚:「媽哎,你咋起來了?!你怎麼挪過來的呀?!」
「我就撐著凳子,一步一步挪唄,總共不到十幾米路,挪了我一個多鐘頭。唉,好心辦壞事!手腳,太不靈便了,都幫不上你忙。」
呂方成抓抓頭皮:「媽,你這都進步不小了!還好沒叫火燙著你!你能自己回床上不?再挪一個小時?等我忙完萌萌我就來伺候你。」
呂方成媽只好趴凳子上開始一點一點往屋子裡挪,每次大約三公分。呂方成觀察了一下,說:「媽,你這方法不對。難怪你這樣慢。你現在手腳不協調,手沒力氣。你這樣,你拿腳踢凳子腿,你試試!」
老太太試著照兒子說的那樣去走,果然,效率變高了。她誇讚:「我的兒,你從小和別的孩子不一樣!聰明,點子多。」
呂方成捧他媽的臭腳:「遺傳學證實,兒子智商是繼承媽媽的。我這點小聰明,全是媽給的!」
萌萌在叫:「爸爸,快來幫我梳頭髮,我要遲到了!爸爸!」
呂方成用手在萌萌頭上刨了一陣,拎來吸塵器,把皮筋套在吸管的口上,然後對著萌萌後腦勺就是一陣吸。機器的轟鳴聲裡,頭髮全進了吸風口,呂方成趁勢把皮筋擼下吸管,啪,關上電源,一隻漂亮的馬尾大功告成!
萌萌樂得抱著呂方成就親:「老爸!你太酷了!你酷斃了!帥呆了!你是世界上最聰明的老爸!」
就這樣,呂方成被一老一小兩個女人使喚,又被她們無限崇拜。本來跟黃連一樣苦的心,突然就像灌進了高粱飴。女兒在自己嘴唇上親吻留下的溫暖,就像高粱飴外頭裹的米紙一樣爽口。
羅美林飛回江州,第一站先找江市長報到:「江市長,謝謝您搭救,從此我美林就是您的人了!」
江市長嚇了一跳:「你哪裡是我的人,你是黨的人。」
羅美林眼含一包淚,目光盈盈:「您是美林的再生父母,如果不是您,美林被吳春城迫害,恐怕一輩子待在高原了……美林早都已經抑鬱了!」
江宏安撫她,回來就好,回來百病全消。他翻過羅美林的檔案,知道她曾經在海外媒體工作過,便讓羅美林負責採編,指導粟海峰的工作,希望羅美林能在紙媒的困境中,開拓出一條生路。
領了江市長的命令,羅美林穿一襲藏袍,重新在都市集團亮相。她給每間辦公室獻上一條哈達,無論見到誰,一律扎西德勒。
羅美林開門見山對鄭雨晴說:「一直對鄭社長的敬業精神有所耳聞,美林很想為鄭社分些擔子,美林我單身一人無牽無掛,今後晚上籤版夜站值班的活,你就交給美林吧。」
鄭雨晴首先被羅美林的自稱給鎮住了,印象中,好像只有女兒萌萌,是自己稱呼自己的名字。可羅美林都四十歲了,怎麼還有如此兒童心智呢。鄭雨晴默默將之歸為老處女情結,未婚,姑且算作處女。
不過鄭雨晴還是非常感激羅美林,求賢若渴,總算有了左膀右臂。她求之不得。
羅美林一來就上夜班,而且照她的意思是以後承擔所有的夜班,這負擔也太重了,所以鄭雨晴建議兩個人輪流。但羅美林否決了:「您去抓大戰略大格局,這些小事,全部交給我美林。我從今天起,就以報社為家了。我本來也就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鄭雨晴樂了:「哎呀羅副總,我們女人,可不能說自己赤條條。來,我帶你去看看你的新辦公室。」
羅美林的辦公室也在八樓,就在鄭雨晴的隔壁。正午的陽光鋪灑在朝南的窗戶上,辦公桌上已經放了一盆水仙花,白色花瓣黃色蕊,看著冰清玉潔的。
羅美林一進門就大驚失色:「啊呀!誰把花放我桌上?!我花粉過敏!趕快拿走趕快拿走!」
鄭雨晴嚇一跳,陳思雲急奔過來把花抱走。
羅美林的眼睛瞟到牆上,又變色:「啊呀!這牆上的字畫是誰掛的?太沒有品位了!」
小陳來不及把水仙花放到位,丟在走廊上就來摘畫。
鄭雨晴尚在發愣,羅美林又提出要求,朝南房間光線太強,皮膚受不了。換掉!她指著自己的胳臂:「我皮膚在高原上曬的,已經是紫外線陳舊傷了!」
鄭雨晴同情地握了握羅美林的手:「讓你受苦了,這兩年。」
羅美林看著鄭雨晴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兩年零77天……」再看一下表,「9小時40分鐘。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我下了飛機的那一刻,缺氧的暈厥!」
鄭雨晴一聽那精確的數字,立刻產生缺氧徵兆,同情感油然而生:「羅副總,這間房呢,是這一層最好的房間了。其他的北房,有的是檔案室,有的做了其他用處,都沒騰出來……」
羅美林一揮手:「就檔案室!我去檔案室就行!記住,要掛上窗簾,裝個百葉窗吧!儘量少陽光!」
聞訊趕來的劉素英,帶著二霞和其他幾個人,趕緊去搬挪檔案室。
等一切安排停當,鄭雨晴去新辦公室道喜,但她一進來就嚇一跳,吉祥話生生被憋回去了。
窗戶裝著百葉窗,玻璃又拿報紙糊住,朝北的房間,立即變得暗無天日。辦公桌上空懸一把黑色的傘,像接收衛星訊號的大鍋,反撐著。羅美林坐著的椅子已經從面向大門變成揹著大門。她坐在桌前,那把傘就罩在她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