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已不見你暮暮與朝朝

女不強大天不容 六六 第2頁,共2頁

他闊步走出營業部,老姚給他打來電話:「你老兄昨晚是不是把我手機裝跑了?我打電話關機,估計沒電了!」

呂方成一摸口袋,果然多了個手機,昨天自己真是喝大了,遂大笑說:「我充好電一會兒給你送去!」

呂方成開車直奔炒貨大王的郊外工廠。路上,還沒忘記在車裡給老姚的手機充電。見了大王,呂方成一點兒沒客套,開口就說還錢的事情。

炒貨大王現在是全市先進鄉企、郊區納稅大戶。如果不是呂方成這些年的資金扶持,他哪有現在這個家業,想必還在城隍廟門口扯嗓子賣五香豆呢。得知今晚十一點之前必須到賬,大王二話不說,叫來財務,讓他立即去備款,把所有現金都歸攏,貨款暫時不發,看今晚能籌多少。

財務面有難色:「新疆那邊就等著款到放貨,巴旦木、葵花子我們已經沒有存貨了。如果不打錢過去,恐怕過年的生意就要耽誤了。」

炒貨大王一擺手:「呂行長事情急,你先盡著這邊。」呂方成聽了,感激得直拱手。

炒貨大王說:「籌錢也得給我點兒時間,來,喝杯小酒敘敘友情。」

呂方成說:「不喝了吧!這裡遠,沒代駕。我還得開車。」

大王不答應,我這荒郊野地的,想撞個狗都難,又說不能開就住下。

呂方成哪能住下,明天還得趕早班飛機,又拂不過情意,就說:「我搞一小杯,意思意思,等年後我們兄弟再搞痛快的。」

呂方成剛舉杯下肚,大王的手機就響,他眯眼看著簡訊答:「你看,你杯起,我錢到!一杯價值一百八十萬!」

呂方成看看小酒瓶說:「這一瓶,能值八百萬不?」

最終,呂方成踩著高低腳出門。大王比呂方成更醉:「你一踩油門,就到北京了!」

呂方成:「我這是奔向幸福路!放心吧哥們兒!錢開年我就打回來!」

呂方成心情大好,車裡放著音樂。鄉間的道路因為常走超載的大貨車,被碾軋得高高低低,車的起伏猶如呂方成沉浮不定的心。呂方成跟著fm的廣播在唱:「心若倦了,淚也幹了,這份深情難捨難了,曾經擁有,天荒地老,已不見你暮暮與朝朝……」當他開車準備拐進機場高速路口時,突然笑不起來了。遠遠地,入口處那裡,停著幾輛警車,幾位警察正挨個攔著準備入關的車輛,一個個盤查。

呂方成一個激靈,下意識地轉頭便逃。警察發現了,在後面喊:「站住!別跑!」

警車在後面追,警笛大作。一輛電視採訪車也緊緊跟在警車後頭。

呂方成關了所有的燈,連超幾個大貨車。在貨車的掩護下,他一打方向把車開下路基,直往農田裡面扎,他的車在荒草的掩映下,消失乾淨。

警車和採訪車呼嘯著,從田埂邊駛過去,直奔前面亮尾燈的車而去。

呂方成突突亂跳的心在謹慎觀察和聆聽中漸漸放下。fm裡一曲《新不了情》尚未播完,薩克斯風幽怨得有點嗚咽了,透過天窗,呂方成看著滿天閃爍的星斗。太美好!有多少年,披星戴月,日月兼程,都沒有看過這滿天星斗。進銀行第一天少五百塊錢,給乞丐數零錢,去永剛家送卡,把雨晴和李保羅的車吊上來,生娃,給老姚擦油煙機,在食堂的餐廳裡用方言問候把審計的王大姐逗樂……這一切的一切,都即將過去,只有這星空,和十八歲那年一樣美好。那年夏天,學校的天台上,呂方成第一次握住鄭雨晴的手。

今晚,鄭雨晴和她的高飛,回到同學會,和同學們一起重返十八歲,而呂方成,自己在星空下,獨自回味青春的美。

天上的星星,真如梵高的畫作那樣,一圈一圈地舞蹈。呂方成痴痴地笑,他終於知道,梵高畫的那幅星空,是在酒後,被世界逼迫得無處可逃的時候,與天地的對話。

呂方成最終在音樂中睡去。

「重返十八歲」主題班會如期舉行。當年的班主任一見到鄭雨晴,立即認了出來:「就是你,當年害得呂方成跌斷了腿。」

同學們哈哈大笑:「老師記仇,到現在還惦記你的寶貝,可惜人家都不要來見你。」

老師不好意思地笑:「你們都是我的寶貝。」

鄭雨晴也不好意思:「老師,我要澄清一下,當年我們真的不是談戀愛,真是在結對複習!事隔多年,您老揪著我們不放!」

王蘇雅:「哎哎哎,鄭雨晴你這話說得不對!老師就算放得過你們,你們自己也放不過彼此啊!」

聚會最後一位到場的,是高飛。不對,是兩位。另外一位,是高飛牽著手走進來的小娃娃,大約三歲的小女孩,孩子的眉眼和高飛有幾分相像。

高飛拱手:「不好意思啊各位,家裡保姆臨時有事。」

同學們跌破眼鏡:「喲,高飛,你這是奶爸啊!」「跟老同學交代交代,這是第幾房了?」「違反四個不帶!你要認罰!」

高飛笑笑:「認罰認罰!」

小女孩給大人們鬧鬨鬨地一圍觀,小嘴一撇就要哭,直叫著:「爸爸抱!爸爸抱!」

高飛蹲下來去哄,把孩子抱在懷裡。

各位同學又逗孩子,讓她叫人。

高飛略略遲疑:「算了吧,那麼多人,不大好叫吧?別難為孩子了。膽小。」

「這叫什麼話?」「怎麼不好叫了?」

高飛想了想,果斷指著老同學們,對小姑娘說:「寶貝兒,咱們來個簡單點的!男的,你叫舅舅!女的,你全叫姨!」

小孩子甜甜地叫著:「舅舅好!姨姨好!」

大家都笑眯眯地答應著。

郭為華反應很快,他跳起來:「是可忍孰不可忍!這個傢伙居然讓我們當他小舅子!!轉著彎罵人啊你!」

王蘇雅也嬌嗔:「高飛你好壞!我也不要當小姨子!不許佔我的便宜。」

鄭雨晴糾正:「這孩子應該跟著你叫,男的,叫叔叔,女的,叫姑姑!」

高飛很邪行地笑:「叫姑姑?你們女同學都變成我親妹子了,那我以後沒機會了啊!」

眾人鬨笑,逼問高飛心裡對誰有想法,趕快交代!高飛抱著孩子,嘻嘻哈哈,避重就輕。

同學們又起鬨鄭雨晴,要她喝雙份。即使不替方成代酒,就衝她鄭老總新官上任,那也應該喝個痛快。

鄭雨晴推託不過,也是離了婚之後心裡不痛快,就跟同學們搞了幾杯。

很快,她面呈酡紅,酒意醺然。高飛看到她這般模樣,便說:「你喝倒了,我把你扛家去!全須全尾送到呂方成手上!」

宴會散場,一大群人到中年的偽高中畢業生們,簇擁著班主任,將班主任圍在中間,齊聲喊「耶!」以前調皮搗蛋的,橫臥在老師腿前,高飛腿間夾著女兒,手裡拿著相機咔嚓。一俟告別結束,高飛買完單,同學們便四下散去。

高飛的孩子已經睡著了,他把她放在後排的安全椅上,再拉開副駕駛的門,請鄭雨晴上車。

鄭雨晴:「高飛,你真能瞞!連我都不知道你又生了個女兒!孩子她媽是誰啊?」

高飛欲言又止。鄭雨晴撇嘴:「嘁,跟我還保密?」

高飛一咬牙,和盤托出:「跟你也沒啥好瞞的。這孩子,其實吧,不是我的。」高飛是替父頂缸。老頭天天豪車出入,坐車接送孫子,被一小丫頭盯上了。孩子落地他爸就抱給兒子,跟他說長兄如父。高飛別無他法,只能給老頭當接盤俠。

鄭雨晴一聽酒勁都嚇跑了:「這是你妹啊!那她喊你爸?這差輩兒啊!」

高飛無奈:「攤上個荒唐爹怎麼辦呢?她要是叫我哥,我媽還能有命嗎?我媽要是沒命,我爸還能活嗎?想想我爸說得對,長兄如父,喊我爹,就爹吧!犧牲我一個,幸福全家人。」

鄭雨晴:「那吳玲,能同意?」

吳玲當然不同意。這孩子進門沒幾天,她就和高飛離了婚,帶著兒子住到了外邊。高飛說,不怪吳玲,誰攤上這事都得瘋。自己是沒辦法,要是有辦法他也想躲。

鄭雨晴「呀」了一聲:「你也離了?」

高飛:「都離兩年半了。」

鄭雨晴同情:「這是天大的誤會啊!你背了這麼大的黑鍋!」

高飛把頭靠在椅背上:「養兒防老,父債子償。老爹的鍋,我這個當兒子的不背誰來背?我不能看我媽一口氣背過去吧?她那麼火爆的性子。」

鄭雨晴嘆氣:「學了這麼多人生的道理,依舊過不好這一生。」

高飛一臉疑問:「你剛才說,也離婚了,這個也字,怎解?」

鄭雨晴囁嚅:「我和方成……也離了。」

高飛輕輕噓了一口氣:「緣起緣落,緣聚緣散。」

鄭雨晴問高飛:「你怎麼不勸我們複合呢?」

「你外邊有人嗎?」

「當然沒有!」

「那方成呢?」

「也沒有。」

高飛說那不結了,勸什麼勸:「你們在沒有外力干擾的情況下自動解散,這是緣分到頭了。」

鄭雨晴不吭聲。

高飛以資深失婚人士的身份,給鄭雨晴這位新晉離婚者普及新概念,所謂離婚,是人生到了新拐點。千里搭涼棚,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這場散了還有下場。

鄭雨晴挑釁地一指後排那個睡得呼呼的小丫頭:「你,拐這裡了。」

高飛笑得有點落寞無奈:「我是拐死衚衕了。特例。你們學霸不要跟學渣比。」他發動了車子,問鄭雨晴現在住哪裡。

鄭雨晴一直在尋租房子,但沒有挑到合適的。陳思雲告訴她,一般年初大批的租房合同到期。於是鄭雨晴決定忍幾天,先在夜間記者站湊合著。年後再租。

高飛聽了於心不忍,對鄭雨晴說:「那你先眯一會兒,到了我叫你。」

鄭雨晴聽話地合上眼睛,蜷在椅子裡眯著了。待她醒來,已經是新年的第一天。鄭雨晴發現自己居然躺在酒店寬敞乾淨的大床上。她嚇了一大跳,像電影裡演的那樣,趕緊掀開被子檢查自己的衣著。居然一身睡衣睡褲!

一位姑娘輕輕從外間走進來,手裡託著鄭雨晴衣服:「鄭總,新年好!我是高總派來陪護您的。您的衣服已經洗乾淨了。」

「洗衣服?」她想起來了,自己好像是吐過。鄭雨晴問:「這什麼地方?」

「悅信大酒店。悅信傳媒旗下的五星級賓館。」

鄭雨晴去前臺結賬,前臺回答她:「高總吩咐過,您的房間免單。」

高飛昨晚歇在賓館,此刻也出現在大堂:「怎麼樣雨晴,睡得還行吧?」

鄭雨晴有點不好意思:「我昨晚出洋相了。多虧是在你的酒店,要是在夜間記者站,那就丟死人了!」

高飛說:「你用不著找房子,也別再住夜站。政府反奢靡,這裡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你過來包吃包住不要錢。」

鄭雨晴狡黠地說:「那,作為回報,今年你的報紙廣告,我多給你打點兒折。」

高飛哈哈大笑:「鄭社現在真是出息了,佔著便宜還拴住生意!我今年真沒打算在報紙做廣告!」

鄭雨晴瞪大眼睛:「你怎能這樣不講情義呢?報紙於你有恩的,你就當報恩也該多登廣告!還有,我要你幾塊電子屏做公益宣傳!建市七百週年!」

高飛逗她:「你拿500萬宣傳費,到我這兒怎麼就公益了?」

「你江州人,為江州做點貢獻是你的榮耀!」

高飛眼珠一轉:「那,算報社和悅信集團聯合舉辦行不?不圖利總要圖個名吧?」

鄭雨晴盤算了一下,與高飛擊掌成交。

劉素英開著廂式貨車從大市場進貨,她目瞪口呆地看著鄭雨晴和高飛,親暱地從賓館並肩走出。

呂方成還在麥地酣睡,被砸門聲拍醒,車窗外,天光大亮,警察拿著武器圍繞一圈站他身旁。他第一反應是用車裡的手機打電話,看到警察已經把槍都上膛了,嚇得趕緊放下手機,舉起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