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極惡梅關係 席絹 第2頁,共2頁

「就說別再感動下去了嘛。快畫啦。」這傢伙怎麼長到二十四歲了仍像小時候那樣的呆頭呆腦?

「你──」還沒為她的不敬發出暴吼,低頭不經意看到她塞在他手中的東西,又轟出另一把怒火──

「誰準你拿我的羊皮卷?!」

「不然你想用什麼作畫?」梅對巨大吼聲的感受力其實並不強,只當常孤雪天生愛練嗓子,不知是幾歲饕成的壞習慣,改明兒應該回到過去勸勸他,免得四十歲不到便加入破羅嗓的行列。這山寨又不缺鑼鼓什麼的,他練那麼勤作啥?當土匪又不是聲音大就可贏人的。

「我沒說要畫你!」破聲之後,聲帶充滿了嘶嘶的刮音。

「我覺得你破音的情況可能來自於喉嚨發炎耶。」梅做出專業的診斷。

「來人!」雖然破聲但不妨礙他下令。

「寨主!」幾個人斗膽過來等候差遣。

「老大,只要你一句話,我馬上劈了她!」於莽道。準備好的大刀正指向那個讓老大氣到嘔血的女人。

對!殺了她、劈了她,讓她知道惹到他的下場!他不是一直想給她顏色看嗎?

她也不過是一個弱女子而已,就算學了一些可以隱身的妖法,終究也是血肉之軀。

一刀砍下去,她就沒命了……

殺她!殺她!不容她再在他眼前囂張……

他是從不手軟的常孤雪,傷亡在他手中的生命難以計數。絕不手軟,即使是對也……

肅殺之氣沉沉包圍住這方天地。在所有人屏息觀看下,他緩緩伸出手,臉上的表情冷酷得不復見剛才的暴怒。

她的命運,捏在他手掌心……

「寨……主……」

遣退了搬浴桶與提熱水進來的小僕,鍾南山望著那背對著他的壯偉身形,猶豫再三,終於仍是開了口。

「如果都弄好了,就下去吧,明天還有得忙,別忘了。」常孤雪冷沉的音調滿是拒絕談話的表示。

鍾南山微微一瑟縮,仍小心地又道:

「那地牢裡……」

「別來煩我。誰都該知道我是這裡的王,惹怒我會有什麼下場,你別多事。」

「但至少給些藥……或吃的喝的……」已經兩天了,鐵打的人也會撐不住的,何況……

「鍾叔,我自有定奪,你去忙吧。」

眼見寨主似又揚起火氣,鍾南山縱有天大的膽也不敢多說些什麼。嘆了口氣後,微拐了下身,「那……我退下了。」

常孤雪方終沒回頭,展示著冷硬的鐵石心腸,不為任何事而動搖。他是殺人不眨眼的土匪,他是劫財搶糧的亂世盜賊,他絕不心軟,也不知道何謂心軟……

「鍾叔。」輕輕的,似是嘆息。

「寨主?」鍾南山頓住身子,霎時苦臉化為笑臉,連忙轉身聽候差遣。

「送些飯菜進去,也給些藥。」很陌生的感覺,似乎不可能是他會做的事,但卻又該死的-不住脫口而出……

「是,是,我馬上去!我就知道寨主是面冷心善的大好人!我立刻去伙房準備。」

大好人?說誰?!

常孤雪側逼身子看著鍾南山疾步走遠的背影,覺得一切都荒謬得可笑。他……

怎麼會說出邦樸的話呢?他應該更狠更絕才是,甚至不該只是讓那人重傷的躺在地牢,而是在昨公便一刀解決掉才是。

記憶中……他是惡貫滿盈的人……但又似乎不是,他都搞混亂了。就從這一個月以來,彷彿記憶已變得不可靠……

什麼時候,他成了那種搶了錢還會分一半給孤苦貧民的人?

何時的事,他竟不再對下手的肥羊趕盡殺絕?放任他們離去,造成日後可能的後患?如果他一直是這樣,又怎麼會依稀覺得以往的他從不這樣?

怪透了,怪到他的生活開始錯亂。

再說到女人這玩意兒,要不是那個女人胡言亂語什麼他有二十七個女人之類的蠢話,他還真以為自己從沒養過女人,事實上「現在」就是沒有。但為什麼他卻「記得」自己似乎好像有過?然後一堆的疑惑,真與假、是與非的衝突便轟得他要爆炸。

那女人要是再多來跟他胡言亂語幾次,他肯定會瘋掉。幸好,他不會再見到了,不會……他隨意扯掉身上的衣物,一腳跨入浴桶,心神仍沉浸在一片無解中,渾然不覺外頭大雪正透著沁寒。兀自想著那女人,想著該不該去……

「你在做什麼?!」好不容易喝蜜茶養好的喉嚨再度因高亢的咆叫而破聲。

站在浴桶邊的是一個白衣白裙女子,彷彿對裸身出浴的景緻習以為常似的,她表情平板,並充滿審視,臉上甚至看不出一丁點紅暈的色澤。

反觀堂堂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的一名大男人,在吼叫完後,立即彎成一尾急欲被川燙好下肚的蝦子沉浸入熱呼呼的水裡,要不是得留著鼻孔呼吸,這會兒他肯定滅頂以抗議白衣女子的目光騷擾。

不做第二人想,那白衣女子自然是梅了。

「第一次看你洗澡耶。」好稀奇。

「你……給我滾出去!」

「為什麼?我想趁此看看你呢。」她半點也不避諱的看著他的身體,並繞了浴桶一圈。

嗯……他身上的鞭痕、刀傷什麼的沒有上回看到的那麼猙獰,可見自脫離張三之後,他沒再遭受比之前更巨大的傷害。想想自己還真仁慈,沒讓他領受那十鞭,否則他的身體怕是縱橫交錯滿滿的傷痕,足以躺在地上讓人跳格子玩了,哪會是此刻這種輕淺的痕跡?

「你就這麼想當我的女人嗎?」一抹自行推演出的了悟閃入他眼中,他口氣倨傲不屑了起來。但不知為何,心口卻悄悄地……怦動、怦動……

「什麼你的女人?我只想當我自己,沒興趣當別人的所有物。」為什麼他的眼神怪得難以理解?

「那你為何總對我糾纏不清?甚至在這種時候──」他指了下浴桶。「你都不曉得迴避?」

梅訝然道:

「我何必迴避?再說到糾纏,明明是你一直在找我,還說要給我繪影像呢,你顛倒黑白的本事比山賊的本事高杆哦。」

「你這個女人!」他霍地站起身,管不了自己的春光外洩,一心想跟她吵出個是非黑白。「你到底懂不懂人情世故?聽別人說話會不會挑重點聽呀?你莫名其妙的任意來到我的住處,任意摸我、騷擾我,居然還表現得再尋常不過的模樣!如果不是你想當我的女人,心儀我這個山寨之主,何必做這麼多來引起我的注意?你想看我的身體是不?那你看呀!只不過從今後只能看我,不許再看其他人。我常孤雪就破例將你收來服侍我。你的目的達到了,可以吧!」趁她不備,雙手鉗住她肩膀不放並扯近。

梅靜默了好一會,也沒有掙扎,只是看他。

怕了吧?!常孤雪輕哼了下,終於感到在這個女人面前揚眉吐氣,招展出男子漢的氣魄。就說嘛,他可不是紙老虎,否則令一山寨的人幹嘛對他又敬又畏的?她最好明梅輕啟櫻唇打斷了他的自我幻想。出口的話不是畏怯,也不是求饒,當然更不可能是撒嬌──

「你第一次講那麼多話耶。」

什麼……?

「你平常對別人都是一副棺材瞼,外加‘嗯’‘哼’之類的單字,我還以為你鼻子還是喉嚨有難以散口的隱疾呢,不然做什麼老是哼哼呀呀的,又不是啞巴。」

她在說什麼?!

「還有,你不要以為講了那麼多話就可以讓我忘掉你還沒刷洗的事實。去去,回去洗乾淨一點,我看你身上那層垢恐怕一時半刻洗不掉,要不要去伙房借鐵刷來刷刷看?難得浸了水,好歹把臭味洗掉……」

她到底以為她在說什麼?!

大吼已不能翔實表達出他怒火興旺的程度,他……他……

「最後……啊,對了,我差點忘了,你沒事把那個於莽打個半死是為了什麼?

別人說因為他說了聲‘賤人’,還有什麼‘來給老子暖床’這我就不懂了,他可能只是要傭人給他房裡多補充些炭火,你就打人,然後丟他在地牢奄奄一息,好奇怪哦。你真是個吝嗇的山大王。這是不行的,你必須當個好人,我說!」

噗!吐血、昏倒以表明內傷嚴重的程度。

「哎呀!別想裝睡……哎,好重!至少先放開我呀,哪有人這樣的,討厭洗澡也不必來這招嘛。」梅逕自嘟嘟嚷嚷。

你……給我記住!

這是陷入黑甜鄉前,最後一抹忿恨的記憶。

真是壞脾氣的傢伙。

最近「孤寨」上下沉浸在一種肅殺的氣氛中。偌大的山寨裡住了至少一千人,原來該有人聲喧譁的,卻像是突然成了啞子寨,人們來來往往,通常以比手劃腳的方式來傅達。追根究柢,還不是被吃了炸藥似的寨主給嚇壞了。

三、四日以來,他操練得所有幫兵口吐白沫,冷眼瞪人的次數多到令整個山寨為之雞飛狗跳,再也沒有人敢高聲談笑、沒有人敢偷閒,就連向來最白目的劉昆與於莽也閉上他們的大嘴巴。

「焚天峰」隨著嚴冬凍成冰山,連人也跟著化為冰棒。除了各自多加炭火取暖順便保重外,他們實在不知道有什麼方法可以化解這個困境。

梅隱形在梅樹上,口中含著花瓣解悶。這常孤雪到底是怎麼讓自己養成這種壞脾氣的?他六歲、十歲時都還算純真可愛啊。而且由他身體來看,十歲以後所吃的苦頭不至於太刻骨銘心,沒理由他會變得這麼陰晴不定嘛。

到底是什麼地方出了岔子?

接連著兩次溯往,成效已逐漸呈現。

首先,他對人性仍有著正面的看法,所以他即使仍是土匪,也不致於對人趕盡殺絕,甚至已變成儘量不殺人,只搶貨了。

再來,他不再逢財必搶。兩天前山下走過了一批糧草,那是京城富賈們共同捐出的米糧,準備運往北方救濟黃河大水的災民。常孤雪並沒有去搶,甚至還偷偷的代為解決一些覬覦的小賊。但除此之外,他對一般富戶仍是搶得兇就是。

光這樣還不行,這還不算是好人。即便他會把一部份財物分贈給窮人,但畢竟那還是來自劫掠。說是劫富濟貧,也不過是好聽的名堂而已,給自己找了個無罪的理由。事實上,這種行為仍是不可饒恕的。

世間凡人,誰有資格以天神自居,來評斷世間的公平正義法則呢?富裕並沒有罪,有錢不代表活該被搶。反而是那些劫盜宵小,那些不思振作自強,反而做起無本勾當的人才是真正的亂源。搶來十兩,分人五兩,就想買來心安嗎?就算劫富濟貧嗎?就是好人了嗎?

可笑的觀念!偏偏這些人就是為此洋洋自得。

顯然她的努力還不夠,因為常孤雪依然行搶得理直氣壯。是拉回他一點人性,但離目標仍太遠。

唉……還是得再回到他的過去看看有沒有什麼要修理的。真是歹命!

對了、對了,順便看看他壞脾氣是怎麼來的,最好也改一改。人家那個晉東城脾氣多好哇。

她會不會是給自己擬了個太高的標準哪?

常孤雪與晉東城之間的距離,恐怕有天外天到十八層地獄那麼、那麼的……唉……遠。

再嘆一口氣。走嘍,去看看少年時期的小崽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