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沒有,」我立時搖頭:「人死了,那就表示他的呼吸停止了,血液不再迴圈了,億萬個細胞都死了,不能再活動了……」
我是大聲地在回答著他的問題的,可是我只講了一半,便停了下來,因為我越是試圖用科學的觀點來解釋生和死的問題,便越是發現,在生和死的秘奧上,我們的科學家所作的努力,實在少得可憐!
譬如說,人死了,血液不再迴圈,呼吸不再持續,細胞自然也失去了生命力,是死去的細胞。可是,只要屍體不腐爛的話,頭髮和指甲,便都能繼續不斷地生長,這樣的例子我們見得太多了?為甚麼頭髮和指甲的細胞,能夠在全然沒有生命的支援下,繼續生長下去,延續達幾年之久才停止活動?
而且,我無法講下去的另一個原因是,鄭保雲的父親就在底艙之中,他實實在在,是一個死人,但是他的身子未曾腐爛,他也能夠行動,看來,在他身上死亡的,只是腦細胞,而其他部分的細胞,還保持著活動,那麼,這又是甚麼樣的特殊情形呢?
所以,我無法不將講到一半的話停了下來。我呆了半晌,才道:「忘掉我剛才的話,我認為這是現代貧乏的科學知識,還不能作出完滿答覆的問題之一。」鄭保雲顯然對我這樣的回答,感到十分欣慰,我又道:「請你再講下去,剛才你講到你移開了棺蓋,他突然坐了起來。」
鄭保雲深吸了一口氣:「是的,他突然坐了起來,我僵立著,在那片刻間,我心中的感覺,實在難以複述,過了很久,他仍然坐著,我才想到,我應該叫他一聲,可是直到那時,我張大了口,喉間發不出一點聲音來,而在那時候,他竟跳出棺材來。我當時所能做的事,就是拉了我的母親,逃了出去。」
「我們逃出了客廳,我母親幾乎昏了過去,我在定下神來之後,竭力安慰著她,我聽得大廳中有許多下撞擊的聲音傳了出來。我在僕人中找了四個最可靠而又孔武有力的,向他們講明瞭這情形,並且許以重金,警告他們絕不能將這件事講給任何人聽。」
「我們再走進去,看到他站在大廳中心,撞倒了好幾張椅子,他的手抓在一張椅子的椅柄之上,抓得椅柄發出‘格格’的聲音,我們合力將他弄進了棺材,又蓋好了棺蓋。當天晚上,我和我母親商量好久,她只是哭,甚麼主意也沒有,而我,已用一副聽診器聽過他的胸口,而且,可以肯定他沒有呼吸,他是一個死人,我提議仍然將棺材蓋密封,將他葬下去,但是我母親卻不同意,她說:‘阿保,你怎能生葬你阿爸,他會走路啦!’」
鄭保雲攤開了雙手:「的確,我雖然肯定他是死人,但是他卻會活動,要我硬起心腸來,當作普通的死人那樣葬了他,我也硬不出這個心腸來,於是我們仍然照原來的計畫進行,將他送回原籍去!」
「第二天,我到造船廠改變船隻的設計,加多了一個由我的睡艙中,由秘密通道才能到達的底艙,到船造好的那天,由那四個僕人,將他從棺材中移了出來,他沒有動作時,完全是一個死人,但是當他有動作時,力道卻大得驚人,他曾拗斷了那四個僕人其中一個的臂骨!」
對於鄭保雲所說的這一點,我並不表示懷疑,因為我就幾乎被「他」的五隻手指,將我的肩頭抓得生疼!
鄭保雲道:「所以,我只好將他鎖在板床上,他根本不會吃東西,也沒有任何排洩,我發現他對光線有特殊的反應,而在黑暗中,他也會不斷地踢床板,鋪床板。你說,衛先生,我船上有那麼可怕的……」
他遲疑了一下,仍不知道應該將他的父親稱為「可怕的」甚麼才好,是以他苦笑了一下,才道:「我自然不肯讓一個陌生人上船來!」
我點了點頭,表示他對我開始的那種粗暴,我已完全原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