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的行人都是可怕的蒼白,而且,沉默寡言,很少很少有人開口。
也許,重見天日,並沒有想象中的喜悅。
相反,她們在光線中看清楚了自己的模樣,反而一個個嚇得魂不守舍。
這不是猜想。
當鳧風初蕾看到路上的行人很少注視彼此時,就明白了——大家都不想看到對方,不想因此觸及自己的絕望。
滿大街,全是莫氣沉沉的老嫗。
就算老嫗,也不過多停留,很快,便又返回各自的巖洞,然後,一閃閃的巖洞關閉。
林蔭道上,空無一人。
彼時,才剛剛夕陽西斜。
一人一蛇站在孤零零的大道上,但覺身上一陣一陣的寒意。
不知過了多久,有聲音傳來,“是魚鳧王嗎?”
她驀然回頭,只見身後一個白髮如雪的老嫗,老嫗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是雪白的。
“我家主人有請……”
“謝謝。”
老嫗看了看委蛇:“我家主人只見魚鳧王一人。”
鳧風初蕾有點意外,卻還是點點頭。
委蛇立即退在了一邊:“少主,我等你。”
老嫗道:“魚鳧王跟我來吧。”
她點點頭,“那就有勞了。”
別的巖洞都在林蔭下,這地洞卻在地層之下。
往下走了約莫一丈來深,鳧風初蕾才跟著領路的老嫗停下腳步。
四周光線暗淡,模糊不清。
依稀,屋子很大,四壁都是石頭。
除了那道門,也沒有任何窗戶。
雖然是大白天,光線也為冰冷的岩石所阻止,畢竟又是一丈多深的地下,竟然完全看不清楚。
老嫗垂首:“夫人,魚鳧王來了”。
鳧風初蕾四周看了看,可是,黑茫茫的也分不清楚東南西北,只是垂手行禮:“見過女祿娘娘……”
黑暗中,一個人影。
畢竟,這不是真的夜的王國。
漸漸熟悉了黑暗的眼睛,能隱隱看出一個大致的輪廓。
冰冷的石板上,坐著一個人。
看不出她的歲數,也看不出她的容貌,只看到那個身影筆挺,嚴肅,端莊,任何時候都保持著氣派。
鳧風初蕾一路所見,別的女子都已經老了,蹣跚了,頹廢了,失去了生命的活力,唯有此人,居然松柏一般挺立。
一個在黑暗歲月裡七十萬年的人,居然還能一直保持這樣的氣派!
鳧風初蕾頓時肅然起敬。
她再次道:“見過女祿娘娘!也謝謝女祿娘娘。”
道謝,是因為她上次臨別時給的莫大的好處。
正因為這元氣的劇增,自己才能平安無恙地往返於幽都之山。
“初蕾……是初蕾吧?”
“是我。”
“請原諒,我已經無法適應地面上的陽光了,所以,沒法在光明處和你見面!”
嘆息聲,幽幽的。
“這七十萬年來,我們一直渴望光明,渴望陽光,渴望重見天日。我們也無數次想象,若是重見光明,那該是何等激動人心的場景啊……為此,我們無數次詛咒黑暗,憎恨黑暗,巴不得將黑暗永遠驅散……可是,我們都忘記了……我們都忘記了歲月的流逝……那過去的七十萬年,已經把我們變成了真正的幽靈……幽靈,怎麼能走到陽光下呢?我們,已經無法真正走到光明的中央!甚至無法直接接受陽光的照射了……”
鳧風初蕾忽然很悲哀。
就像女祿娘娘語氣裡的那種悲哀。
那是受了很大很大的痛苦,經受了極大極大的絕望之後,才有的坦然和平靜。
哀而不傷。
可是,她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也說不出什麼話,只低低的:“女祿娘娘,對不起……”
“該說對不起的不是你!”
“可是,這一切都是我父王的錯誤……”
“這跟你無關。”
女祿的聲音非常溫和:“其實,我們還應該感謝你。正因為你的到來,才解除了七十萬年的封印,否則,我們再過七十萬年也出不來那黑暗之地……”
鳧風初蕾茫然:“封印?”
“沒錯。當年顓頊老賊追我們到了這裡,被火山阻隔,於是,他便在這裡下了封印。否則,就算他斷絕了我們的陽光照射,我們也不至於一直走不出來。七十萬年了!直到你來,才徹底解除了這個封印……”
鳧風初蕾恍然大悟。
就說嘛,夜的王國沒有陽光,難道她們自己不知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