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她才再次開口了。

這時候的鳧風初蕾，便是他所熟悉的鳧風初蕾了——她靈巧的舌頭，溫柔的聲音，流暢的語調。

他這時候才發現，自己原來如此熱愛她的聲音，能聽她講話簡直就像是一種微妙的享受。

他寧願這聲音永遠不要停止。

“不過，我已經算是幸運的了。畢竟，在那樣的絕境下，還有云陽捨命相救，杜宇也還能認識我，而且，還真誠向我求婚……”

她的聲音，就像黎明之前的微風，輕輕的，既沒有什麼惱怒，也沒有什麼怨恨，而是在無數次命運的擊打，在無數次死裡逃生之後，才有這樣的平淡和從容。

就像她一貫的態度。

落難之時，有人搭救，那就是世界上最最幸運之事。

他恍恍惚惚，覺得一切都很陌生。

鳧風初蕾很陌生，自己也很陌生。

甚至陌生的百里行暮。

有時候，他覺得那個陌生人的影子在和自己慢慢重疊：他的過去，他的行為，他的思想，甚至他的喜怒哀樂和他的愛好……都如一縷病毒，無聲無息地潛入他的意識裡，慢慢地和他的意識所重疊。

可是，他很清楚，自己根本不是百里行暮。

可是，既然自己不是百里行暮，卻為何在這樣的時刻如此憤怒，如此替他痛心疾首？

“也許，最初我只是想利用杜宇完成任務，我只是不想讓我的父親在九泉之下失望，也不想被那些半神人一再譏笑我們四面神一族絕種了……可是……”

她的語氣十分堅定：“我在決定要嫁給杜宇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徹底忘記百里行暮了。我早就不愛百里行暮了！無論他是死了還是活著，我都不愛他了！”

他的耳膜忽然翁的一聲。

他忽然心碎欲裂，彷彿被一把重錘錘破了五臟六腑。

不愛！

她竟然早就不愛百里行暮了。

她怎能這樣？

鳧風初蕾，你怎能這樣？

你怎能連百里行暮也不愛了？

你怎能？

可是，他口乾舌燥，無法反駁。

也不知道是自己不能反駁，還是不能替百里行暮反駁。

她到這忘川之地，不是為了療傷，而是為了了結一樁孽緣。

她溫柔平靜的聲音就像黎明破曉時在葉片上滾動的露珠，輕輕的，沒有任何殺傷力。

“呵，有人說，愛一個人便是無私的付出，無論他愛不愛你，你都要堅持愛他。可是，我做不到！我這人特別自私，我從來只會熱愛自己的親人，朋友。相反，如果別人不愛我，我很快也會放棄對他的愛。其實，我都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起，我已經徹底放棄百里行暮了，我早就不愛他了……”

“其實，我不但不愛他，我連恨都不恨他了。”

她忽然笑起來：“因為，我知道恨他也沒用。就算我知道是他害我，就算我知道他和我的敵人聯手，可是，有什麼用呢？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那是再一次的重擊。

他彷彿支撐不住了，憤憤地要說什麼，但還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一輪紅日破曉而出。

忘川之地，瞬間一片明亮。

金色蘆葦在風中徭役，白色野薑花連綿盛放，青青的草地上有鹿鳴呦呦，有百鳥歌唱。

鳧風初蕾慢慢站起身，對著白衣天尊行了一禮，十分恭敬：“謝謝天尊出手相救。只是，我有一個請求……”

他不問也不接話。

他無法開口。

他本不是一個善談之人，早前竭盡全力逗她開心已經勉為其難了，現在要為一個叫做百里行暮的傢伙辯解，就更是理屈詞窮。

他忽然很憤怒。

該死的百里行暮，你幹嘛長得和我一模一樣？

如果這廝還活著，自己一定要讓他後悔出生在這個宇宙上，更要讓他後悔為何會長得和自己一模一樣。

可是，他在無法懲罰百里行暮之前，已經聽到自己的一顆心的破碎。

甚至於忘記了她到底提出了一個什麼樣的請求。

鳧風初蕾等不到答案，也沒有等待答案。

她自行說下去了：“如果我僥倖還有活著離開忘川之地的那一天，也許，我會回到金沙王城完成和杜宇的婚事。我希望天尊你再也不要來打擾我了，也不要藉此傷害杜宇，否則……”

他想，否則你會怎樣呢？

“否則，我縱然自知本領低微，不是天尊對手，也必將玉石俱焚！”

他慘然閉上雙眼。

他感覺自己再也呼吸不上來了。

“最後，我希望天尊永遠也不要再出現在我的面前了！我不想因為再見到你而想起過去那些痛苦的往事。還請天尊成全！”

言畢，轉身就走。

甚至根本沒有等待他的回答。

她要的，根本不是他的回答。

她只是在向他下通牒。

最後的通牒。

白衣天尊，你再惹我，我跟你沒完。

縱然我不是你的對手，我也必將拼死一搏。

白衣天尊眼睜睜地看著她的背影慢慢遠去。

晨風中，那孱弱的身影就像起伏的蘆葦。

漸漸地，蘆葦和她的身影交織，很快，她便淹沒在了茫茫的蘆葦世界，彷彿和那金色的脆弱生命混為了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