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神更是黯淡了。
慢慢地,就像山巔的雲彩一樣霧氣朦朧。
“百里大人……你離開周山之後,為什麼不來找我呢?”
這是她心中最大的疑問。
她一直想要弄清楚。
可是,還沒等到答案,她先自己搖了搖頭,喃喃自語:“這是假的……這一定是假的……”
那是一個夢境的設定。
你只能生活在別人的夢裡。
只要夢一結束,一切便結束了。
她忽然站起來。
她覺得自己站在山巔。
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腳下,只有眼前茫茫的雲霧一片。
一陣風來,這四季恆溫的忘川之地也有一絲絲涼意。
高處不勝寒。
她忽然連他的睫毛也看不清楚了。
那睫毛,如茂盛的森林。
她忽然很驚悚,步步後退,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接連退了好幾步,但覺到了大山深處。
彷彿一個困局,怎麼都走不出去了。
他察覺了她的反常,立即道:“初蕾……初蕾……小初蕾……”
可是,她卻被驚擾。
她猛地鬆開手,驚慌失措。
“初蕾……初蕾……”
她奔跑中,忘記了這是他的掌心,只看到頭上腳下皆茫茫一片,怎麼也無法腳踏實地,一緊張,忽然倉促跌倒。
跌倒處,如懸崖一般。
她渾然忘了身在何處。
索性坐在他的掌心,雙手蒙著臉就哭起來。
眼淚,從她的指縫滑落他的掌心。
那是天空中一陣毛毛細雨,若有似無,就像是霧氣散發而已,卻令他滿臉的笑容僵在唇邊。
他手足無措。
他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
她慟哭失聲。
她哭了很久很久。
自從在九黎河邊見到她第一面起,他從未見她哭過。就算她在有熊山林裡毀容垂死,她也從來沒有在他面前哭過。
甚至,他在她他的新婚之夜闖入,她也只是嘶喊捶打,卻並未這樣一言不發的慟哭不已。
眼前,全部是她的眼淚,迷濛成了一片。
悸動的心跳,慢慢平靜下來。
他凝視她,心如刀割。
竟然也眼眶濡溼。
也不知為何,彷彿沉寂已久的心靈遭遇了一次強大的衝擊,有一些被塵封已久的往事很快就會破土而出。
他竟然感覺到這一幕那麼那麼熟悉。
就像這個人,自己第一次見面就覺得那麼熟悉。
好像曾經在哪裡見過一樣。
就像那些無數次在自己眼前一閃而過的背景:沙漠客棧、湖泊山巒,一朵盛放的巨大的紅色花屋……
那不是她的描述,那是在他們相見之前,他就模模糊糊的印象。
他想,自己一定是遺忘了什麼。
他想,自己一定是在某一次的時光流逝裡,不慎將她遺忘。
可現在,他拼命回憶,搜尋了資料庫的每一個角落,也找不到任何有關緣起和分別的半點資料。
一切的指向,全是那個叫做百里行暮的男人。
可自己千真萬確和那個男人毫無瓜葛。
可是,心中的酸澀,從何而來?
心中那撕裂般的分離悲哀,從何而來?
那失落很久很久的痛苦,又從何而來?
他不知道。
他想,也許是自己在多次反覆閱讀百里行暮的資料時,自動代入了他的情緒和思想?畢竟,自己的相貌幾乎和他一模一樣。
可自動代入的情緒,能強烈如斯嗎?
能真的這樣痛徹心扉嗎?
他只是茫然地看著她,看著那在自己的掌心裡,傷心慟哭的少女。
她實在是太小太弱了,就像一片小小的花瓣,在風裡搖曳,完全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的悲哀。
那是凡人的悲哀。
他很想安慰她幾句,或者輕輕拍一拍她的背脊,摸摸她的小臉,給她一點安慰,可是,他不敢。
他怕輕輕拍一下,她便碎了。
他的心也碎了。
在她的慟哭裡,他根本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他只是盡力讓自己變得更高更大,讓她哭泣的身影更加接近於潔淨無瑕的藍天白雲。
許久許久,她才慢慢抬起頭。
那時候,她的眼淚已經擦乾了。
那時候,夕陽早已徹底消失,整個世界已經被朦朧的月色所籠罩。
輕紗似的霧氣,令整個世界也變得朦朧而神秘。
她抱著膝蓋,默默地坐在他的掌心裡。
冷冷的風吹亂了她的頭髮,也冰冷了她的面頰。
可是,她坐下卻傳來淡淡的溫暖,那是一個人掌心的溫暖。
她慢慢站起來。
他手掌一矮,山一般的身軀忽然恢復原狀。
可是,她的雙足並未如想象中落在了細細的沙地上,而是整個人被他抱在了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