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起身。
她正面向來走來。
“初蕾……”
擦身而過時,他輕輕拉住了她。
她用力掙扎,可是,他笑容滿面,語氣卻微微緊張:“初蕾,我變一個戲法給你看好不好?”
她尚未回答,他忽然變了。
她本能後退一步,死死盯著他。
雪白身軀,瞬間膨脹。
就像一座小山,慢慢地膨脹成了一座大山。
四面的路全被阻攔。
可是,她根本沒想到要逃走。
她甚至壓根就忘了離開這碼子事。
她只是睜大眼睛死死盯著他——死死盯著那一座幾乎和山一般高大的巨人。
他怎麼會幻變?
怎麼會?
這幻變術是百里行暮獨有的,他是巨人一族唯一掌握了幻變術之人——縱然後來的布布也掌握了一點粗淺皮毛,可那頂多是東施效顰,他根本無法把自己幻變成一座大山,頂多是可以把自己縮小為常人而已。
幻變大山,需要充沛的元氣。
布布並非半神人,根本沒有這樣的元氣。
可是,鳧風初蕾驚異的並不是這個幻變大山的人——而是當初在金沙王城的時候,他明明不會。
就算他在意亂情迷的時候,她要求他幻變,他也只是降下雲彩,將她帶上高高的雲彩並俯瞰整個世界——一如其他半神人,而根本不是幻變成一座大山。
可眼前這個人,居然幻變了。
用百里行暮獨有的能量幻變了。
他熟悉的聲音滿是笑意:“初蕾……”
他伸出的手掌,也是一座平坦的小山。
她驚奇地看著他,以為這是周山之巔或者西北沙漠。
他的掌心已經在她腳下,她不假思索便跳了上去。
一下就登上了巔峰。
伸手便可以觸控到天邊的雲彩。
她真的伸出手,跳起來去摸那鑲嵌了黑色金邊的雲彩。
可是,那雲彩只是無形的水蒸氣,根本夠不著。
她卻不肯罷休,一次次跳起來,一次次伸出手,在空中胡亂跳躍,胡亂擾攘,大吼大叫。
一輪彎月在明暗交替的半空中冉冉升起。
彎月,就像在肩膀上。
她又去抓月亮。
月亮,紋絲不動。
她輪番跳躍,卻徒勞無功,好一會兒,終於氣咻咻地一屁股就坐在了他的掌心裡。
那掌心,也是無邊無際的。
她乾脆躺在上面,一如往常那樣雙手交叉枕著,翹著二郎腿。
他分明瞧見那赤足的小人兒,竟然那麼悠閒,滿臉笑容,好像不知多愜意似的。
她雪白的雙足還一點一點,十根腳趾上的紅色指甲就像一朵朵風中開放的小花。
忽然,她猝不及防地跳起來。
他嚇一跳,本能地閉上眼睛,可是,立即又睜開了。
那雙柔軟的小手正好奇地撫摸著自己的睫毛,很輕很輕地拂過,然後,又輕輕貼在自己的眼皮上。
那溫柔小手,癢癢的,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
可是,那小人兒卻樂得咯咯大笑。
她跳起來,拍著手,哈哈大笑,興之所至,甚至翻了一個跟斗。
他也忍不住笑起來。
笑聲,直衝雲霄。
很長很長一段時間,他沒有這麼大笑過了。
她聽到他的笑聲,便停下來。
他分明看到她在自己的掌心走來走去,然後,再次停在自己的眼前。
他忽然很好奇,這小人兒這是想幹什麼呢?
只見她揹著雙手,仰著頭,一直盯著自己的眼睛,也許是覺得這樣還不能看得清楚,她乾脆貼上來,雙手撐著自己的眼皮,好奇地盯著自己的眼珠子。
這一下,他便將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從那清澈的眼眸裡看到自己的倒影——小小的,就像是一個世界的縮影。
他笑容滿面,那小人兒也覺得有趣似的,一直笑容滿面。
良久,她溫暖的小手往下,很輕很輕地貼著自己的眼皮,睫毛,彷彿在輕輕撫摸。
那溫柔的小手,竟然令他莫名地一陣心跳。
想象一下,一個山一般高大的人發出心跳聲。
他自己都聽得那咚咚咚的如擂鼓一般的聲音,奇異的是,在這月色和日落交替的黃昏時刻卻奇異地非常和諧。
她分明也感覺到了,撫摸他眼皮的雙手慢慢往下,他意識到什麼,本能地隨著她的雙手縮小自己的身軀,直到她的手,完全貼在他的心口。
她凝視他的心口,全神貫注。
彷彿要透過那山一般的胸臂看到一顆完整的心跳。
然後,她把整個臉貼在他的心口,一雙手,也輕輕環在他的心口。
他忽然很感動,心裡溼漉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