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他替她療傷,二人不得不對坐半晌,她還是一言不發。
原本,這樣的相處模式才是正常的。
就像他和那些半神人朋友一樣,靜坐半天,相對無言,往往一盤棋走完,彼此也從來不發一言。
半神人們,講究格調。
格調越高,語言越少。
格調高了,但凡你一個眼神,一個手勢,一聲咳嗽,別人都會戰戰兢兢去領會你的意圖。
地位低微者,才說個不停。
越是級別高的半神人,便越是懂得沉默的可貴。
比如青元夫人。
若非正式的酒宴,青元夫人是很少開口的。
她一般只是坐在最尊貴的位置,面帶微笑,聽著眾神對自己的吹捧和大獻殷勤,然後,微微一笑,或者輕啟朱唇。
縱然開口,也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絕對不會有半句廢話。
所以,她才成了高不可攀的女神。
不然,你想象一下:一個整天嘻嘻哈哈,嘰嘰喳喳,瘋瘋癲癲,說個不停的女人,再是美貌如花,又怎麼成得了女神?
藏不住話,一言一行,一思一想,統統都毫無保留告訴別人的女子,永遠也不會有什麼吸引力。
他和青元夫人的相處,已經習慣了沉默,比如,每每飲酒賞花,同走很長很長的路,二人也相對無言。
青元夫人很具有察言觀色的本領,但凡話語,適可而止,她寧願在沉默中,無聲無息綻放自己的美麗,也讓人欣賞到這種沉默的高貴。
白衣天尊,本來早就習慣了這種高貴的美麗。
可現在,他忽然很不習慣。
他覺得這樣子不對勁,可是,又不明白到底哪裡不對勁。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自己是想聽到聲音。
想聽到嘰嘰呱呱,銀鈴一般清脆的聲音。
當你天天聽到的時候,不以為然,可一旦再也聽不到了,方覺得世界那麼無趣。
人類之所以生長了舌頭,便是用來說話和表達的。
否則,舌頭這玩意長來幹什麼呢?
原來,沉默真的是一種可怕的東西。
沉默,並不就是懂事的表現。
沉默,也並不就是高貴的表現。
沉默,更多的時候往往代表:輕蔑,不屑一顧,懶得理你!
或者,乾脆就是裝比——
原來,有些人在你面前嘰嘰呱呱,那是因為你在她心目中是最特別的存在。
就如她所言:我當你是百里行暮時你才是愛人,可你是白衣天尊你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本質上,她其實也是一個沉默寡言之人。
魚鳧王,從來都不是一個誇誇其談之輩。
因為確信被一個人所愛和信任,所以,才在他面前肆無忌憚,卸下了所有的防備。
因為確信被一個人所愛和信任,才樂於和他分享一切的秘密:高興的、不高興的;恐懼的悲哀的、有趣的甚至幼稚可笑的……她統統都樂於告訴他。
誰知道,那一切的信任,原來都是自己的愚蠢。
一個人,又豈能在同一個地方摔倒第三次?
她豈肯再向他袒露任何的心跡?
她豈肯再將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他的面前,任憑他的奚落?
她緊緊閉著嘴巴,防備都來不及,豈肯再和他暢所欲言?
他忽然很憂慮,很不安,隱隱地,生怕她真的一輩子也不再開口跟自己講話了。
他慢慢走過去。
其實,他已經站在她身邊了,可是,他還是繼續往前走了一步。
她還是將頭枕在自己交叉的雙臂上,彷彿對他的到來渾然不覺。
他慢慢地在她旁邊坐下。
風很輕,月色很朦朧,他清晰地聽得她柔軟的呼吸聲。
她的臉頰還是瘦瘦的,尤其頸部的鎖骨很凸出,要恢復昔日的珠圓玉潤,不知還要耗費多少的時間。
明明這時候,她還是枯瘦而憔悴的,可是,她安靜的模樣,令他想起一朵月色下的睡蓮。
他很詫異自己的心態。
為何無論什麼情境下看到她,都覺得那麼可愛?
他忽然很高興,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那麼高興。
“初蕾……”
和預想之中一模一樣,她沒有回答。
她平靜的呼吸表明她根本沒有睡著,可是,她已經不願意張嘴了。是真的無話可說。
反倒是他,沒話找話。
“初蕾,你的毒氣已經被剋制了,不過,我暫時找不到辦法將其徹底清除……”他似在自言自語,“也許是我離開九重星聯盟太久了,久得開始落伍了,居然連出現了這麼厲害的病毒高手都不知道……這毒,我想一定是某位半神人所下,可是,這個人到底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