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
這人!
這個腐朽的白色。
就如早已腐爛在周山的藍色絲草戒指,就像空空的墳墓裡挖掘出來的那些腐爛的枯枝敗葉,就像當年自己斷裂在墳墓周圍的指甲,鮮血,你自以為一往情深,可最後,只是一廂情願的腐爛和腥臭。
縱然是記憶中的周山之巔,也成了再也不可碰觸的禁地。
她甚至不願意再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每每響起,便如一根尖刺,在急劇地加速心臟的衰竭。
她揮揮手,示意他離開。
可是,那揮手的動作止於意識和想象——她根本無法做出具體的動作了,甚至無法抬起手指。
她的眼皮再次動彈了一下,十分黯然。
“初蕾,你別怕……你別怕……”
他語無倫次,不知是在安慰她,還是安慰他自己。
“初蕾……我會想到辦法的……你別怕,別怕……”
她覺得有點可笑:我怕什麼呢?我根本不怕好嗎?
我這樣子,還有什麼值得怕的呢?
你要是趕緊離開,我就真的什麼也不怕了。
死亡,是早已料知的結果。
此時,她只想安安靜靜地去另一個世界。
偏偏他一直在自己耳邊不停鼓譟。
“初蕾……初蕾……”
這男人,以前不是一直很高冷嗎?
這男人,以前不是自己說一百句他也不見得回答一句嗎?
現在,他怎麼變成了一個八婆?
她覺得那一聲聲的呼喊很煩人,也顯得假惺惺的。
可是,她連譏諷的聲音也發不出來了。
她徹底閉眼,直接不理睬他了。
果然,他的囉嗦立即便聽不見了。
她笑起來,忽然很輕鬆。
他立即站起來,抱起她。
“初蕾,我一定會治好你的!”
他如發誓一般,斬釘截鐵:“初蕾,我一定治好你!”
她抬了抬眼皮,只如提線木偶一般,任憑他攔腰就抱起來。
風,將寢宮的大門吹開。
他大步就走了出去。
沿途,是倒地的侍女、侍衛,他們其實並不是倒下去,而是站在原地,手裡的盤子、瓜果以及兵器等都一切如初。
他們,只是在某個時間節點停止了。
也許,下一刻,便行動起來,談笑風生,絲毫也沒察覺自己身上發生了任何的變故。
大熊貓,躺在門口。
這懶洋洋的傢伙,一直在沉睡。
雖然偷吃了無數的靈藥,可是,一旦遇上白衣天尊這樣的高手,一切的靈力都無濟於事了。
這地球上的主宰者,當然還是他。
如果他在,很可能一直都是他。
區區一隻熊貓,豈能真正和第一代半神人對抗?
大殿裡,盛大的酒宴也尚未結束,只是所有的歡聲笑語暫時終止。空氣中,隱隱還有巴鄉清的香味。
巴鄉清是一種奇怪的酒,那香味也是世界上最獨特的,哪怕一點點,也會如桂花一般飄散很遠很遠。
鳧風初蕾勉強睜開眼睛,看到門口的杜宇。
杜宇正在往回走,他抬起一隻腳,腳步很大,顯然是匆匆完成了所有儀式,任憑群臣宴飲,自己急切往回趕。
他一直急於回到喜房,他一直掛念著少主的安危,如果可能,他根本不想離開少主那麼久,再次回到這宴席廳做最後的賞賜。
可是,他倉促的腳步就此止步。
他的臉上雖然有隱憂,卻抵擋不住眉梢眼角的喜悅,好像這是他一生中最夢寐以求的一個夜晚。
對他來說,原本這一切都是做夢一般——他甚至多次懷疑自己在一個很長很長的夢裡一直醒不來。
若不是夢,怎會有這樣的好事情?
若是夢,又怎會一直延續了這麼久?
久而久之,他自己也分不清現實和虛幻之間的界限,一如他臉上一直懸掛的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可別人卻看得清清楚楚。
就連瞎子,也看得出他那種無法掩飾的極度的狂喜。
那是他六歲起就唸念不忘的一個理想。
原本一直以為都是理想,縹緲,遙遠,就像岷山頂上頑固不化的霧氣。
可沒想到,終有一天,這理想居然會變成現實。
可是,這個夜晚,永遠成為了過去。
理想,也永遠變不成現實。
鳧風初蕾凝視他。
她忽然很想停下來,開口跟他講幾句什麼,可是,她已經開不了口。
她已經逐漸渙散的意識甚至感覺不到太多的悲哀。
好像這一刻,一切都快解脫了,一切也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