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於新婚之夜趕來,徹底斷掉了自己最後的一點點希望。
她想,自己真是四面神一族的罪人,縱然下了九泉,也無顏面對父王了。
巨大的紅燭已經燃燒到了根部,厚厚的一疊疊燭淚,就像一個人的鮮血,慢慢地,這鮮血凝固,消失,屋子變得漆黑一團。
月色,慢慢地從開著的窗戶裡透出來。
金沙王城一片死寂。
宴飲的大臣,巡邏的侍衛,走廊上的侍女……他們統統都睡著了似的。
甚至秋蟲也停止了啾啾。
整個城市都陷入了深度睡眠。
鳧風初蕾躺在床榻,氣若游絲。
可是,卻沒有想象中的懼怕和沮喪。
這是假的。
這一切都是假的。
就像這個城市,據說,七十萬年之前就已經徹底沉沒了,現在所呈現出來的一切,都是一個幻象而已。
小時候,她有一次問父王:我母親呢?我母親在什麼地方?為什麼別人都有母親而我沒有?
父王當時沉默了很久才說:這世界並不是真實的存在的,每一個人其實都是他人的一場夢而已。
那時候,她當然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直到長大,直到很長一段時間,她都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一直以為父王是不願回答問題,所以,顧左右而言他,胡扯而已。
直到現在,她才恍然大悟。
這世界上,很可能一切的所謂真實都是不存在的,你以為你是一個真實的存在,可是,很可能你只是別人的一個設定,或者,你只是別人夢中的一個場景,等他醒來,你立即就會消失。
現在,這個人出現了。
夢境,也快終結了。
自己,也就到了徹底消失的時候。
因為一直在等待這一刻的到來,所以,才能分外地鎮定下來。
就連蒼白的臉色也很心情一樣慢慢地平靜下來。
她索性閉上眼睛,忽然渾身輕鬆。
他的一隻手一直放在她的心口,臉色,也和窗外的月色一樣縹緲,甚至帶了幾分淡淡的悲哀。
她的心跳已經很慢了。
她的手足都已經開始微微發涼。
早前的一番劇烈打鬧,形如迴光返照的最後時刻。
現在,一切到了終結的時候了。
“初蕾,你的毒氣再不治療,不出明天你就會死。”
若不是他的到來,甚至今晚她便可能死亡。
她想,這與你無關。
可是,她開不了口,也說不出話,甚至根本不想再看到他。
這個世界上,她最不願意再見的人便是他了。
直到臨死的最後一刻,都不想見到他。
封印整個魚鳧國,也是因為他。
儘管她在封印的那一刻就知道,這雕蟲小技是絕對攔不住他的,可是,還是試圖出現奇蹟。
但是,沒有奇蹟。
他還是追來。
每一個不恰當的時候,他總是追來。
那青銅神樹的封印,於他,只是一道脆弱的氣瘴,隨手一揮,來去自如。
整個地球上,沒有任何地方足以阻攔他的腳步。
一如此時,滿屋子都是白色——他白色袍子的顏色蓋過月色,徹底統治了這小小的世界。
自從離開周山,告別雲陽,她便徹底將白色從自己的生命中抹滅——所以,這新房,這寢宮,在她的範圍,處處是紅色、黃色或者其他多彩的顏色。
唯獨不見白色。
就算紅色也不怎麼好,可總勝過白色。
她懼怕白色。
人人都說,白色是最新最乾淨的顏色,可他們不知道,白色其實才是最複雜的顏色,需要多種色的混合才能形成白色。
因為茫茫的一片白,所以遮住了一切的複雜色。
白色,遠遠比其他單一的彩色要汙穢得多。
可是,他追來幹什麼呢?
自己已經是一個廢人了,他還能從自己身上得到什麼呢?
就算要復仇,可是,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難道他連自己的自然死亡都等不及了,非要親自出手不可嗎?
“初蕾……”
她腦子裡忽然出現了幻覺,面前的臉龐在咆哮中分裂,劇變,“……顓頊,我要攫出你的屍骨鞭打三百鞭子,絕不讓你這罪魁禍首逍遙地下……我要讓你們四面神一族徹底絕後……哈哈,鳧風初蕾,只要你一死,你們四面神就徹底絕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