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想,就這麼吧。
就這樣一睡不起吧。
可是,她不敢入睡。
這幾天,只要一入睡,就會夢見父王。
父王總是站在雲端向自己招手。
她隱隱地覺得這是一個不祥的徵兆,每每醒來就會呆坐半天。
現在,她怕自己一閉上眼睛,又夢見父王。
父王,是來接自己的。
她知道,自己到了該離去的時候了。
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這個決定的荒誕糊塗——以這樣奄奄一息的生命,豈不是害了杜宇?
可是,事到如今,已經無法選擇了。
她勉強睜著眼睛躺了好一會兒,直到四肢能凝聚起一點元氣,才又慢慢地坐起來。
可是,眼皮還是難以完全睜開,彷彿一睜開,一口氣就要流逝。
她忽然很希望趕緊天亮。
可是,時間卻變得很漫長。
明明才過去了一會兒,她卻有度日如年之感。
她乾脆閉上眼睛。
可是,片刻之後,她立即坐起來。
因為,她聽得有敲門聲。
是杜宇。
如果杜宇回來,看到床上居然只剩下一具屍體,豈不魂飛魄散?
她筆直地坐定,一副精神矍鑠的樣子,但卻微微閉著眼睛,想在這短暫的時刻盡力恢復一下自己的元氣,至少,不要讓杜宇看出端倪。
“少主……”
她微微意外,杜宇剛剛離去,為何這麼快就回來了?
“少主,你還好吧?”
她點點頭,勉強睜開眼睛,盡力讓自己的神情看起來更自然一點。
杜宇上前一步,有點不安,那是一種直覺,他總覺得少主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精神。
一如此刻,少主的臉色竟蒼白得可怕。
而且,他想起少主那神秘的敵人。
儘管少主已經封印了整個魚鳧國,可是,他還是私下裡盡力做了防備,在王殿內外都安排了侍衛隊,縱談不上銅牆鐵壁,可也是崗哨重重。
饒是如此,也無法消除心中的不安。
“少主,我安排了一些侍衛……”
不是“一些”侍衛,是幾乎將整個金沙王城的護衛隊全部駐守在了大殿內外——準確地說,是為了保護她一人。
鳧風初蕾明知用不著,但卻不忍辜負他的好意,只微笑著點點頭。
她知道,杜宇一直在擔心自己哪一個神秘的敵人——可是,這敵人,豈是他一個凡人能擔憂得了的?
她忽然覺得不妥,自己這樣做,很可能坑了杜宇。
尤其,杜宇當面發了那樣的毒誓。
在古老的金沙王城,沒有人敢違背這樣的毒誓,尤其是杜宇。
而自己死後,杜宇就註定只能孤獨一輩子了。
她定定神:“杜宇……”
“少主,怎麼了?”
她慢吞吞的:“其實,那天你根本沒必要發誓……”
“少主……”
“杜宇,你聽好了,我已經正式下令解除你的誓言……是我自己解除的……”
杜宇雖然一直擔憂,但因著新婚喜悅,眉梢眼角總有笑意,忽聽得這話,頓時面色慘白。
“杜宇……”
他緩緩地:“少主,太遲了,這誓言已經不能解除了……縱然我自己不能解除,你也不能……”
他的一隻手按在心口,不知怎地,好像自己渾身忽然都在疼痛。
“少主,我不能解除誓言……永遠也不想解除誓言,就算你不要我了,這誓言也絕對不能解除……”
他凝視她,語氣慢慢地平靜下來:“就算少主忽然後悔了,或者有什麼別的想法了,這誓言也不能解除了……少主該知道,屬下出自岷山第一流的巫師世家,當屬下向少主發誓的時候,便用了我們家族最最古老的傳統和咒語,這是死咒,無人能解……”
他發誓的時候,用的不是語言,而是一顆心。
這誓言要解除,除非這顆心被挖出來。
“我知道少主的顧慮……可是,這於我有什麼損失呢?”
他環顧四周,仔細看了看這佈置一新的喜堂,還有對面坐著的那嬌花一般的人兒——就算是快凋零的鮮花,可鮮花永遠也是鮮花,絕對不是雜草。
他低下頭,淡淡地:“就算這一刻不能長久,可是,已經足夠我活在很長很長的回憶裡了……”
言畢,他站在對面,很恭敬。
一直,他都很恭敬。
可是,這恭敬的眼神里,卻滿是悲哀和絕望。
他並非是一個蠢貨,他早已看出少主臨陣反悔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