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一隻手抬起來,輕輕放在心口。
有很長時間,她一點也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從有熊山林時,她便很疑惑,為何杜宇能那麼確切地認出自己來?縱然糾纏不休如小狼王,縱然情深義重如塗山侯人,在自己相貌毀損時,他們便再也無法認出自己。
那可是一具殭屍啊。
徹底變了形狀的殭屍。
甚至在九黎廣場面對面坐那麼久,一碗牛肉麵都吃完了,塗山侯人也無法再認出自己本來的面目。
但是,她無法責怪他。
因為她很清楚,縱然是雲陽,能認出自己也是因為自己的氣味——雲陽看人不看外表,他的審美在於一個人的氣味。
甚至於白衣天尊。
他能一眼認出自己,那是因為他是半神人,已經足以比肩正神的第一代半神人。他有一雙慧眼。
而且,他有九重星聯盟特有的資料庫——現時代人類無法理解,也從未見過的定點監控的資料庫。
別說是一個被毀容之人,就算是一堆骨灰,他也能認得清清楚楚,這不稀奇,也不能說明什麼。
可杜宇不是。
他既沒有十萬年樹精能辨別人類氣味的本領,更沒有白衣天尊那種高明的資料庫監控——可是,無論自己是殭屍的時候,還是骨瘦如柴的時候,無論是湔山的沮喪還是現在的茫然……他統統都認出了自己。
不但認出,還一直陪伴。
原來如此。
甚至根本不是他自己所說,是憑藉青銅神樹認出的——根本不是。
只是一種感覺。
只是一種內心。
為著這種感覺和內心,才能和大熊貓不遠萬里,一路相隨。
從他六歲起,就一直行走在尋找她的路上了。
而她,從來就不知道。
晨曦,慢慢地露出。
然後,一縷朝陽忽然突破了白露,幾乎一瞬間,天就亮了。
風從開著的窗子裡吹就來,輕輕的,有了一絲秋的寒意。
其實,那已經是冬天了。
不過,封印之後的金沙王城,最冷也不過如此了。
好幾次,鳧風初蕾要站起來,可是,她還是呆呆坐著。
她的臉,在晨風中,如一朵白色的花。
雲陽說,如果你不言不動不吃不喝,那麼,再過幾十年或者幾百年,你一定會得救。畢竟,時間才能帶來機會。
可是,一個人,哪有一棵樹那樣的時間和耐性?
凡夫俗子,從來等不到長命千歲。
縱然傳說中那個很牛比修仙的彭祖,到八百歲時,他的長壽也戛然而止。
杜宇一直凝視她,好幾次,他想開口,可是,他只是張張嘴,已經不敢再講話了。
可是,心裡的話說出來了,反而釋然了。
就算一顆心砰砰亂跳,但是,我終於說出來了。
“少主……”
她的一隻手從心口慢慢地放下來。
她想,早前自己不該說那個話。
四面神一族有沒有後代,其實並不重要了。
“我從來無意於做什麼魚鳧王,可是,如果少主一定要找個可以延續種族的人選,我非常樂意接受。因為,我不敢想象,若是少主永遠離去,我的後半生如何熬得下去?可是,如果有個小孩陪伴我,那會是少主對我最大的恩賜。從此,我會悉心撫育他,教導他,讓他健康快樂成長,待他成年之後,將王位交給他,讓他成為新一代的魚鳧王……”
這話,衝口而出。
這話,深思熟慮。
許久許久,他終於聽得那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悠悠的,淡淡的,也是若無其事的:“杜宇,你下去吧。”
他垂首,但覺自己冒犯了少主。
他再也不敢開口了。
直到走到門口,他悄然回頭,但見少主還是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就好像她從來從來沒有開過口,也從來從來沒有聽到他的一番表白似的。
金沙王城的每一個黃昏都是一道特殊的風景。
天很藍,雲很白,花很紅。
鳧風初蕾每每從王殿的高處往下看時,總會驚歎一遍這城市的美。
每當這時候,她就不願意死去。
她甚至不敢細細去想象那未知的世界。
當大仇未報,當種族面臨滅絕,難道,你真的甘心這麼無聲無息地以失敗者的身份離開這個世界?
大熊貓懶洋洋地躺在樓下,仰望著她。
它總是躺在王殿寢宮外的大門口閉著眼睛假寐,但一有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它的法眼。
它已經是她唯一的侍衛。
別的,她也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