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天底下最殘酷無恥的笑話。
可是,死人沒有拒絕的權利。
她的靈魂連阻擋這一切虛偽的力量都沒有。
她只能逆來順受。
……
也許是因為戰爭,也許是因為絕望,也許是一次又一次亡命的逃亡和辛苦的歲月……人生苦短,痛苦卻多。那些屬於母親的早已黯淡的記憶,忽然間全部死灰復燃了,於慘烈之中,變成了他自己的哀切——如何的一見鍾情,如何的求子不得,每一次覺得馬上就要接近了,可是,隨即便是更遠更遠的分離。
他已經快要絕望了。
曲子裡,也滿是絕望之聲。
這曲子,他本是再也不想彈奏了,有些事情,連回憶都已經沒有必要了。
只是,以前總還存了一些溫柔旖旎的幻想——也許,有朝一日,在金沙王城的三十里芙蓉花道,十里刺桐大道,在和暖的春風裡,那滿山的秋色裡,一切過去都可以淡漠。
那時候,我們談起過去的悲苦,很可能雲淡風輕地以為那不過是人生的一點插曲,一次必經之旅而已。痛苦,有時候只是一種只供回味的經驗和教訓而已。
他甚至可以談笑風生:這一切,早就過去了。
可是,他很清楚,自己已經沒有這個機會了。
此生此世,必將再也沒有這個安慰了。
什麼華夏江山,什麼大夏疆域,什麼萬王之王,這一切,跟我有什麼關係?這一切,對我來說,有什麼意義?
從少年時代起,我便視這些為糞土。
天知道,他是真心實意想要成為金沙王城中之一員。
縱然侍從女王,朝夕彈奏,已經足矣。
可是,就連這點微小的理想,也徹底幻滅了。
螢火蟲的所有光線已經瞬間黯淡,畫眉鳥顫動的翅膀也全部收了起來,麋鹿大大的眼睛裡全是晶瑩的淚水,就連蠢笨的熊貓也不時舉起前爪,望了望天空,然後,又放下,可是,隨即,一雙巨大的黑眼圈又滿是不安,彷彿又看到了有熊氏山林之中那一輪永不落下的月亮……
沒錯,是月亮。
在那個可怕的世界裡,有時候,是太陽整天存在,有時候,是月亮一直升起,叫你分不出究竟什麼時候是白天,什麼時候是黑夜。於是,所有的活物慢慢地全部死絕了。
大熊貓知道很多秘密,可是,它無法開口,它無法表達,於是,只能把那沉重而可怕的秘密爛在自己的心底,爛在熊爪之間,企圖在某個合適的時候,忽然出現奇蹟。
直到這個夜晚,這樣的樂曲,它因為恐懼,忽然傷心欲絕,匍匐在地,竟然嗚嗚地哭了起來。
遺憾的是,沒有人察覺到它的失態。
因為大家都失態了,所以,它的失態反而不算什麼了。
委蛇的雙頭已經停止了搖晃,也不知怎地,它也微微不安,總是想起湔山之戰前夕頭頂的烏雲。一切不幸的源頭,便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鳧風初蕾也很是不安,內心,一股莫名的悽愴,莫名的狂躁,需要瘋狂卻無能為力。那是周山的最後一夜,雙手已經灑下了泥土,鮮血已經掩埋了人情,本以為,這一輩子再也無法相見。
眼眶很澀,可是,眼淚卻無法流出來。她只是仰著頭,面無表情地凝視月空,直到鼻樑骨徹底痠疼了,也不肯低下頭來。
許多時候,你不能低頭。
一低頭,眼淚便會掉下來。
可眼淚,分明是這個世界上最廉價的東西,帶不來任何的結果。
……
一團巨大的烏雲飄來,滿滿的月色忽然被遮掩了。
四周,立即變得漆黑一團。
琴聲,戛然而止。
吹奏的玉笛,生生碎了一地。
烏雲再次轉移,月色重新照亮了大地。
塗山侯人死死盯著地下一地的破碎,恍如一種極大的不祥之感。
麋鹿呦呦慘叫一聲,所有的螢火蟲全部消失。
鳧風初蕾跳起來,月色下,塗山侯人的雙手全是鮮血。
他的右手,五根手指鮮血淋漓。
對於一個以音樂為生命的人來說,他的演奏生涯可以說是徹底廢掉了。從此,他再也不能彈奏起《九韶》的華麗樂章了。
她衝過去,呆呆地望著他。
他也呆呆地望著她。
「塗山侯人,你怎麼了?」
「沒事!沒事!」
就連聲音也是若無其事的。
他淡淡的:「只是玉笛碎裂了。」
可能,她在鈞臺將這支玉笛還給他時,已經在不知名的某一處開始斷裂了,只是,他一直沒有察覺,直到今天,所有的一切,灰飛煙滅。
他慢慢站起來,臉上有微笑:「初蕾,我們明天便撤去漢中,就不單獨向你告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