鳧風初蕾彷彿一直在一條漆黑的道路上行走。
沒有光亮,沒有止境,甚至聽不到風聲,呼吸不到空氣,就如這條道要一直彎彎曲曲通往地獄的最深處。
她停下腳步。
終於,看到一絲光亮。
卻是一片綠光——通體翠綠的一個世界,翠綠的樹,翠綠的青苔,翠綠的草葉遍地搖晃。
一看這綠,恐懼便鑽心入肺。
果然,搖曳的樹、草葉,甚至地上的青苔,忽然紛紛躍起,漫天飛舞,全是一條條的草蛇,它們吐著綠色的細長的信子,嘴裡嘶嘶鳴叫,一起向她襲來。
她赤足,空手,前後左右,上天入地,皆無退路。
金杖,我的金杖。
她惶然四顧。
可是,金杖不見了。
太陽神鳥金箔也不見了。
而鋪天蓋地的綠色草蛇卻已經全部圍過來,她驚懼之下,一拳砸出,一腳踢出,可是,雙手雙足,立即被無數細長的草蛇纏住,越是掙扎,越是無力,然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頭頂,身後,面前的草蛇,一起鑽向自己的脖子,眼睛,鼻孔,甚至嘴巴……
「父王救我……父王救我……」
一條草蛇,徑直鑽入了她的喉頭。
耳邊,響起久違的聲音:「鳧風初蕾,你的死期,終於到了。可是,這不是結局,你該知道,我曾警告過你……」
「父王……父王……我害怕……」
她悲慘的呼喊被草蛇終止。
小雨寒夜,冰冷如霜,她躺在地上,幾日幾夜也不醒來。
遠遠地,有人站在黎明的微光裡。
他白衣如雪,金色面具。
他的一頭藍髮如閃閃發光的絲草,熱烈,活潑,就像漫天飛舞的一群精靈。
可是,他的眼裡卻滿是疑惑之色。
那匍匐在地的少女,就像一朵被雨打後的紅花。
最初,她一直靜靜躺著,渾身血液的流失,已經令她再也無法動彈。
可不知怎地,她居然翻了身,痛苦掙扎,彷彿在無聲無息和敵人搏鬥。
一個渾身筋脈盡斷的人,按理說,是再也無法翻身的。
可她不但翻身,還匍匐著,臉貼在冰冷而堅硬的石面上。
他慢慢走過去。
蹲下身,輕輕伸出手,放在她的心口。
那堅韌的心臟,居然還偶爾輕微跳動一下。
也不知為何,他心裡忽然一緊,微微皺眉,站了起來。
「是你……果然是你……」
她拼盡全力,就是為了揭開自己的面具,然後,說這麼一句話?
她豈會認識自己?
這小小人兒,她豈能知道自己是誰?
按照往日心性,該當立即將她處死。
畢竟,她罪大惡極——不但敢搗毀自己的冥想屋,還將自己的長袍擊打得粉碎。甚至將自己的長袍掛在九黎廣場示眾。這些也就罷了,最不能饒恕的是,她居然拿了老天尊的靈骨到處跑,甚至作為威脅自己的利器。
鳧風初蕾啊,鳧風初蕾,不殺你,可不行了。
可是,每每伸出手,他又輕輕放下。
罷了罷了,這都是九死一生之人了,殺之何用?
連續幾天,她都昏迷不醒。
可是,也不死去。
白衣天尊每天來瞧她,都覺得很奇怪。
幾十萬年了,幾乎從未有人在他的目光之下還能倖存,而她,居然還敢跟他動手,而且,直到現在,也不曾死去。
他本已經習慣的漫長歲月,忽然覺得不可忍受一般寂寞。
人類,居然還有這樣的奇蹟。
不可思議,不是嗎?
緩緩地,便將掌心再次放在她的天靈蓋上。
她原本已經碎裂的骨骼,慢慢地,有肌肉生長的輕微砰砰之聲。
他很擅長殺人,但是,幾十萬年來,第一次開始救人。
太陽很短,時間很長。
每一個黃昏都吹來九黎山林中那種腐爛的氣息:幾十萬年鮮花若錦,烈火烹油的那種腐爛和過去的氣息。
他靜靜坐在窗邊,深呼吸這久違的氣息。
許多時候,他都坐在這裡,靜靜地欣賞月色,或者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做。
有時候,他覺得月色很美,有時候,他覺得月色很冷,就像這千變萬化的人間,就像這有了四十幾億年曆史的塵土。
星光,暗影,宇宙,那一場一百多億年的遊走。
有許多時候,他聽不到任何呼吸聲,每每於混沌之中睜眼,總是聽到無邊無際的虛無——沒有任何生命跡象的虛無;
有許多時候,他聽到廝殺聲,戰鬥聲,自從有了生命,宇宙就變得十分好鬥。
然後,又有很長時間,他什麼都聽不到了,萬事萬物,重新歸入了虛空。
直到現在,他居然聽得小小的呼吸聲,微微的,靜靜的,就像一夜落花,無聲無息,隨風潛入塵土之中。
花落成泥。
溫柔旖旎。
他忽然站起來,隨手揭開了金色的面具。
他以本來的面目出現在她的面前。
本來就不需要,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