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閉著眼睛,任憑雨水衝打在臉上,身上,就連劇烈的疼痛也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人類一直畏懼的暴風雨,有時候,又是多麼多麼可愛。
他只恨不得這場雨更大更猛更長久。
哪怕自己就此被暴風雨埋葬也無所謂。
遠遠地,有人看著這一幕,內心震動,實難言喻。
「天啦,塗山小子竟然來了這麼一齣,少主,難道真的是天意?難道真的註定了他才是大夏之王?」
鳧風初蕾沒有做聲。
她也光頭站在雨裡,任憑雨點打在頭上臉上。
中原人有句話:天定勝人,人定亦勝天。
她聽後,曾經不可思議。
區區人類,怎能如此狂妄自大?
人,豈能勝過天?
更何況,浩渺宇宙,茫茫星空,不知多少神奇的生命,高等的智慧,更加發達的文化。
就像百里行暮所說,這幾千年的人類,已經是地球上最最落後的人類。
他們連阿尼瑪和阿格尼亞都不曾聽說過。
她彷彿在自言自語:「一邊烈日當空,一邊暴雨如注,委蛇,你知道這在蜀國叫什麼嗎?」
「鬥雞菇雨!」
鬥雞菇,是古蜀國的特產之一。
蜀中天氣異常,每每夏季,在有陽光的時候會伴隨著大雨小雨,只要這種雨之後,漫山遍野的鬥雞菇便冒出來,大者如盤口小傘,小者只如戴著一頂小小的菌帽。
鬥雞菇味道鮮美,做湯做菜熬油,都是無上的美味。
所以,每次鬥雞菇雨之後,山民們都會傾巢出動,漫山遍野尋找,勤快者,一天便足以收穫百十來斤。
這些鬥雞菇,被商販們集中收購,運到金沙王城,每每成為饕餮們追捧的美食,其價格也並不便宜。
一個夏天的收穫,足以讓山民們一家老小豐衣足食一年。
可是,鬥雞菇雨總是盛夏五六月才會下。
沒想到,不過三月初,便來了這麼一場。
鳧風初蕾仰望天空,呼吸著大雨淹沒塵埃時那種特有的土腥味,心想,除了天意,還能有別的什麼呢?
戰爭,早在大雨降落之前就開始了。
當大費埋伏的三千精銳,遇上算準時間趕來的杜宇五千大軍,一切便沒有懸念了。
後援的陽城大軍尚未殺到,便遇上了瓢潑大雨。
他們不知道來了多少敵人,只看到前方屍橫遍野的大夏士兵,又聽得雨中有人大呼大費王被啟王子殺死了,很快,便潰不成軍,四處奔逃。
可是,杜宇並不打算就這麼放過大費。
他對大費的痛恨更勝過塗山侯人的屬下。
很簡單,在大夏計程車兵看來,無非是王位之爭,可在杜宇這一支蜀國軍隊看來,那便是報亡國之仇。
尤其是厚普。
厚普本來負責駐守褒斜,但他對大費痛恨以及,便執意率軍連夜趕來,此時,正好半路攔截上了逃跑的大費。
大費的軍隊早已如喪家之犬,此時忽然遇上強敵,頓時失去了方寸,根本顧不上任何戰陣,只顧亡命飛奔。
更可怕的是,他們發現一個事實:大費王不見了。
連大王都不見了,這意味著什麼?
陽城的三萬兵馬,很快一敗塗地,幾乎全軍覆沒。
厚普卻顧不得滂沱大雨,騎馬狂追,但是,只跑得一陣,便不得不停下來。雨實在是太大了,已經完全分不清楚方向了。
杜宇也追上來,高喊:「大費呢?」
厚普恨恨地:「大費這惡賊倒溜得快,竟然叫他給跑了。不行,我得追上去結果了他……」
杜宇立即大喊:「窮寇莫追!我們還是趕緊去避避雨,以後,自然有機會收拾他。」
漫天大雨已經讓整個天空變成了茫茫的一片白。
奔逃中,大費已經睜不開眼睛。
腳下,乾涸幾年的土地,已經被雨水浸溼,很快,便成了泥濘的一片。
奔跑的速度,也停下來。
大費回頭,看著後面氣喘吁吁追上來的隊伍,除了敖丙等親信大臣,竟然只有寥寥幾十侍衛。
其餘人等,已經在鈞臺和陽城徹底潰逃了。
他仰著頭,比當初在沙漠之中遭遇塗山侯人和小狼王的雙重截殺更加恐怖和絕望。
當時,他知道自己還有退路,還有陽城的大軍,有諸侯的支援,有整個大夏的權利。
可現在,他知道,自己什麼都沒有了。
陽城,再也回不去了。
在他答應鈞臺辯論時,便已經提前進行了種種的推演,也完全考慮了魚鳧國的出兵。但是,權衡雙方勢力,他有八成的把握應對,至少,足以自保。
可是,他千算萬算,只算漏了一點。
那就是塗山侯人真的祈雨成功了。
他每宣佈一條自己的罪行,就砍自己一刀,竟然真的換來了蒼天的一場大雨。
這強烈的苦肉計,不但震動了圍觀眾人,也徹底讓他這個大費王心寒膽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