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刺桐只生長在大洪水的地方,它們的存在,能有效退卻洪水的肆虐。
鳧風初蕾站在十字路口,看著熙熙攘攘的人流,忽然覺得現在的這一切才是夢境——
一場無法醒來的漫長的夢境。
委蛇也分不清楚,只是不安地搖動雙頭。
集市盡頭,有談笑風生的胡人,高大的駱駝,各種西域來的地毯、晶瑩的夜光杯以及各種稀奇古怪的玩意。
有埃及人擺的小攤,販賣各種黑乎乎的不死藥——據說,塗抹了這種藥物在屍體上,屍體上千年萬年也不腐朽……
甚至還有騎著單峰駱駝的少年呼嘯來去。
厚普低聲道:「小狼王送給我們商隊一千匹駱駝,還送了大量珠寶財物,沿途也提供了保護……」
鳧風初蕾沒有回答,也沒有問一句小狼王的死活,她對他的生死,一點興趣也沒有了。
她只是慢慢地轉身,又往回走。
密密匝匝的人群裡,她想起小時候,第一次從王宮裡爬出來看燈會,有巨大的恐龍在跳舞,大象背上全是小孩……
現在,她一直以為自己還在六歲那年的夢境裡。
「少主……」
她轉向厚普:「誰告訴你,昨晚我會出現在王宮?」
厚普有點意外:「我們接到啟王子的訊息,他說你從泰山之巔趕回,按照時間推算,當在五月初到達。可是,我們快馬加鞭趕回來,你卻一直沒有現身。我們以為你還在路上,就做好準備工作迎接您。直到昨夜,屬下忽然看到王宮裡金色光芒閃動,認出是王杖的光輝,便立即率眾前來覲見……」
鳧風初蕾明明覺得這裡面有一個極大的漏洞,可是,她又說不出來那漏洞到底是什麼。
委蛇也狐疑地看著厚普,蛇眼裡滿是疑慮。
秋風蕭瑟,洪波湧起。
鳧風初蕾獨坐寬大王椅,抬起頭,看到彎彎的月亮正好照射在頭頂的琉璃瓦上。
直到摸出懷裡的金卷攤在面前,她才確信,之前的一切,絕非是一場夢。
她記得清清楚楚,當時塞了兩本金卷,可出來時,只剩下一本。
懷裡,還有一粒紅色珍珠。
珍珠,足足有鴿子蛋般大小,瑩潤光滑,通體就像是一個紅色的海洋世界,捏在手裡細看,隱隱地,竟然有珊瑚游魚,百花盛開。
鳧風初蕾慢慢地把紅色珍珠重新放回懷裡。
她的目光,落在金捲上。
金捲上,全是治國之道。
沒有任何權謀、算計,甚至沒有任何戰爭的描述,全是關於耕作、商業、以及各種節日的盛大慶祝。
蜀中土地自古豐饒,小小的耕作便能換來大大的收穫,更有廣袤的森林、豐富的水源,在鼎盛時期,百花盛開,大象成群、恐龍如雲,更有無數的獐子、孢子、麋鹿羚羊。
各種果樹更是漫山遍野,梨子、李子、橘子、桃子、柿子……應有盡有,豐收的時候被採集下來,曬成乾果,一年四季,果脯不斷。
巨大的充足物質,才有巨大的文明發展。
長達萬萬年的歲月裡,不與秦塞通人煙的古蜀國,並非是因為被秦嶺遮擋——而是自蠶叢大帝起,根本不願和外界接觸。
到柏灌王,更堅定執行了這個國策——柏灌王,對外面的世界更加排斥。
不周山之戰後的華夏遍體鱗傷,人心徹底敗壞,處處充滿了強暴和算計,誰還願意回到這可怕的過去?
柏灌王開始,徹徹底底封印了外界和古蜀國的聯絡。
到魚鳧王算計柏灌王登基後,還是牢牢執行這個國策。
高陽帝當然不是笨蛋,好不容易來到這富饒美麗的母國,一顆爭奪的雄心也慢慢消散,只求安樂萬年,豈會再願意回到戰亂不休的華夏?
顓頊,甚至再次加強了封印。
又是一萬年過去,古蜀國始終不為人知。
直到現在,直到此刻……鳧風初蕾慢慢翻閱手裡的金卷,她想,再也回不到安樂無憂的過去了——已經進入全世界眼簾的古蜀國,再也無法開啟封印了——此後,必將和華夏一樣,爭戰千年,或者亂世紛紜。
所幸,城邦尤存,寶藏仍在,要重新崛起,並非難事。
她慢慢合上金卷,閉上眼睛,心想:我必須維護金沙人民以前的那種生活,決不讓外力侵襲。
在一邊沉默不語的委蛇,終於忍不住了:「少主,你不覺得很蹊蹺嗎?明明我們只去了藏寶庫一天一夜,怎麼出來就幾個月了?」
她慢慢地:「那個藏寶庫和金沙王城,可能並不在同一個世界……」
委蛇怔了一下,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可是,它還來不及發問,就聽得外面有通傳聲:「少主,厚普求見……」
她把金卷放在一邊。
和厚普一起進來的還有三個年輕人。
那是厚普商隊最鼎力的三名副手。
眾人一起行禮:「參見我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