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好的果子,沒人吃掉,便只能爛掉。
一起爛掉的還有蘑菇:五彩的、黑色的、有毒的、沒毒的……它們的結局都一樣。
千年萬年,這些世人眼中的無上美味,就像深閨的嬌美,無人識貨,在春來秋去中,青春散盡,滿頭白髮。
「嗨,小姑娘……」
鳧風初蕾停下腳步。
雲陽樹精尖叫:「天啦,你怎麼形銷骨立了?可憐的人兒,我反覆告誡你們不要四處奔走,你們總是不聽我的忠言逆耳,你看你,憔悴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了,多可怕,這樣下去,你就完了……」
她微笑,雙眸燦爛。
臉頰上,湧上一抹紅暈。
雲陽樹精的叫聲更大更尖銳了:「百里大人又睡著了吧?這一次是萬年不動了吧?好事,好事,靜止才是生命的本質,百里大人一定是終於瞭解了這個真相,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從此,長眠於此,永不腐朽……」
她還是微笑。
樹精若有所思:「小姑娘,你的表現可不太正常啊。」
她反問:「為什麼不正常?」
「我可見過不少人類,每當他們的親友永遠睡著了,他們不但不為此祝福,反而哭哭啼啼,如喪考妣,有的甚至還敲鑼打鼓,水陸法事,香蠟錢紙……可你居然沒有眼淚,而且笑眯眯的,莫非你已經領悟了我的教導?」
她還是滿臉微笑,若無其事。
只是一直不開口。
「小姑娘,我真喜歡你的微笑。不過,你過度消瘦,笑起來已經沒以前那麼好看了。唉,日日思君不見君,相思最是黃花瘦,人類的這些莫名其妙的情感真令人沮喪……」
鳧風初蕾轉身就走。
柔長的枝條伸出,輕輕挽住她。
她微微皺眉:「雲陽!」
「別叫我的名字,小人兒,留下來陪陪我不行嗎?」
她搖頭。
「是你親口說,你願意永遠隱居在周山……」
樹精學著她的聲音,惟妙惟肖:「百里大人,我們就隱居這裡,再也不離去了好不好?」
她驚奇:「你怎麼知道?」
雲陽樹精得意洋洋:「整個周山發生的事情,我無一不知無一不曉,風便是我的耳朵,鳥便是我的眼睛,它們會把發生的一切全部告訴我。唉,上一個萬年,百里大人一直是我唯一的朋友。雖然他不言不動,但是,我每天都能聽到他的呼吸,感覺到他的氣息。自從他走後,我以為今生再也不會有朋友了,不過,現在我又感覺到他的呼吸和氣息了……」
她的心就像要裂開一般,但不做聲。
「人類的七情六慾裡,最不可思議的便是男歡女愛。人類是很貪心的,因為怕永遠睡著,就想生兒育女遺傳自己的基因。殊不知,就連樹上的每一片子都是不相同的,兒女豈會是父母生命的延續?兒女,都是另一個人,另一個生命,本質與自己已經毫無干係了……」
「小姑娘,留下吧,再也不要離開了。否則,你短暫的生命很快便會在旅途中耗光,可留在這裡就不同了,這裡有百里大人,還有我,你可以整天不思不想,不言不動,生活靜謐得就像天堂……」
「那樣我會悶死的。」
「怎會悶死呢?還有我啊。」
「……」
「你初來寂寞,我願意和你聊天。你知道,聊天也是挺耗費心神的。」
她搖搖頭。
雲陽樹精笑起來:「小姑娘,我知道你的心思,要是百里大人醒著,你就願意留下來,對吧?」
她點點頭。
可是,百里行暮睡著了,不是嗎?
她忽然問:「百里大人還能醒嗎?」
「醒?」
「就像上次一樣,他沉睡一萬年後,再次醒來。」
「哦。這可說不準啊。我畢竟只是一棵樹,我也不知道他還能不能醒。」
鳧風初蕾滿臉失望。
「不過,百里大人醒不醒來,可跟你沒多大關係了啊。你想想,人類生年不滿百,就算小姑娘你運氣好能活一百歲,可百里大人醒來也是一萬年之後了,到時候,你都不知道埋骨何方了。」
鳧風初蕾一怔。
她似在自言自語:「對啊,百里大人就算再次醒來,我也不可能知道了。那時候,我早就死了。」
「小姑娘,我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你永遠留在這裡。百里大人只要一醒來,至少可以發現你的墳墓。他會知道你一直留在他的身邊。」
鳧風初蕾搖搖頭:「不,我從不永無止境地去等待一個人。哪怕是百里行暮也不行。」
「哈,那不就好了?小姑娘,這世界上並不是只有百里大人才長得帥,如果你留下,我可以變得比他更好看……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