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大人,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一如夢裡孤零零的空曠,全世界只剩下自己唯一一人的悽惶。
他柔聲道:「初蕾,你放心。」
她怎能放心?
她想,自己一閉上眼睛,也許再次睜開,他便不見了。
於是,翻身坐起來,瞪大眼睛,一瞬不瞬盯著他。
他被逗得笑起來。
她緩緩伸出手,放在他的心口。
從沙漠到周山,她一直在重複這個舉動,將自身的能量源源不絕輸入他的體內——可是,屬於四面神影的威力,很快就消失了。
就好像沙漠中那個大展神威的片刻只是一場夢幻。
現在,她只是一個平凡無奇的人類。
她怎麼測試,都再也無法回到四面神影的狀態。
明明是徒勞無功,可是,她還是固執己見,就像委蛇,每天拼命地塞給他各種靈丹妙藥。
只要他還有笑聲,她們便總是欣喜若狂,以為是那些元氣或者丹藥起了作用——就好像他再也不會死了。
「初蕾,天亮之後,我們就去周山的武器庫吧。」
明明不遠的距離,他都已經無法一口氣到達。
她不答,還是貼著他的心口。
她身上淡淡的幽香鑽進他的鼻孔,他幾乎貪婪地呼吸,卻依舊感覺不到心跳——沒有心了,如何還能跳動呢?
「金沙王城的水應該已經褪去,魚鳧國,必將重見天日。厚普會率領商隊重新歸去,不過,初蕾,你需要有自己的軍隊,你還需要盟友……」
連續幾場生死大戰,她早就知道,沒有軍隊,王便不是王,只是喪家之犬。
當然,還有盟友。
「小狼王翻來覆去,品行不端,很難成為盟友;不過,塗山侯人一定是個絕佳的盟友,他是個值得信賴的君子,而且,他是你的朋友,也算是生死之交,如果有需要,你可以跟他合作……」
她心不在焉,她想,自己幹嘛要和塗山侯人合作?
「大費氣數已盡,大夏江山必將落入塗山侯人手中,這也算是天命所歸吧。他登上王位之後,一定會忠實履行大禹王對魚鳧國許下的三十萬擔糧草的賠償。有了這筆物資,岷山和汶山的百姓便可暫時安頓。華陽之國,土地肥沃,只需得三兩年,牛羊便可成群,莊稼便可豐收,復興,並非什麼難事……」
她不想聽這些,便一直閉著眼睛。
他自然沒有忽略她任何細微的表情,縱然是在黯淡的星光下,也察覺她小小的不悅。
可是,他還是繼續說下去:「和塗山侯人結盟很有必要。但是,在這之前,你一定要先助他殺掉大費……」
她終於坐起來:「大費難道還沒死?」
「大費就算不死,也不足為慮。此戰之後,他的後臺根基幾乎被徹底摧毀,小狼王也已經和他反目,而且,被解救的商旅一定會散播他的殘暴陰謀,令他人心喪盡……」
「可是,他一回到陽城,不就高枕無憂了?」
他抬頭看了看陽城的方向,緩緩地:「陽城已經大半年滴雨不下了,春秋兩季,莊稼絕收。而且,這場大旱才剛剛開始,不熬個三四年,很難結束。所以,我才說大費氣數已盡……」
連年大旱,是所有統治者的噩夢。
連年大旱所帶來的,必將是饑荒遍地,流寇四起,所謂窮兇極惡,垂死之下,萬民便鋌而走險。
「無論大費能不能回到陽城,他的王座都坐不長了!」
鳧風初蕾不置可否。這時候,她對大費以及大夏,甚至塗山侯人這些,統統不感興趣。
她只想,他這後事要是交代完了,是不是就可以心安理得離開了?
所以,她乾脆重新躺下去,閉著眼睛。
「初蕾……初蕾……」
她賭氣不答。
半晌,又翻身起來:「喂,百里大人,要是你趁我睡著了忽然死了,我就……」
他笑:「你就幹嘛?」
她想了想,很認真:「我就去把防風國的所有巨人全部殺掉。真的!我把你們巨人一族斬草除根!」
不等他回答,她已經閉著眼睛,賭氣似的發出酣睡聲。
百里行暮哭笑不得,卻再不開口,因為,他漸漸地聽出,這一次,她是真的睡著了。
可憐的人兒,第一次不敢深睡,這一次,才真的有了鼾聲。
清晨的露珠,鳴叫的新鳥,經霜之後的樹葉,被太陽曬得通紅的野果,所謂人間至美,莫過於此。
鳧風初蕾舒展雙臂,深呼吸,精神得就像是從金沙王城的皇宮軟床醒來。
「嗨,初蕾。」
她對面的男子白衣飄飄,肩頭一片紅葉,襯得他臉色都紅潤潤的,完好如初。
她跳起來:「百里大人。」
他精神抖擻,就像從未受過傷害:「我們該去武器庫了。」
以前,她總走他前面。
今天,她走後面。
他不解其意,但是,也不問。
她跟在後面,挑剔的目光打量他的背影——好像當日背後隱隱地血紅全部消散了。
甚至他的步履都顯得輕快。
難道委蛇的靈丹妙藥真的顯靈了?
或者,只是迴光返照的最後一刻?
她疑心他走著走著就倒了,內心,總是七上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