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的不眠不休,她已經熬不下去了。
她很憔悴,眼眶深陷,這令她的睫毛顯得更長更密,就像一把小小的扇子,好像隨時可以煽動蝴蝶的翅膀。
那是他見過最美的睫毛,最美的眼睛。
第一面,便就此淪陷。
可現在,他的心,已經不再因此跳動——因為,已經跳不動了。
那顆殘存的小黑點,已經徹底被擊碎了。
委蛇的雙頭,疲憊不堪地搖晃,似睡非睡。
他以為它睡著了,可是,它卻睜開眼睛,低低的:「百里大人……」
他微笑:「你也累了,早點休息吧。」
「可是,百里大人……」
他以目光制止它繼續說下去。
「委蛇,你放心,我還不會死。」
它還是放心不下,又起身,從小小的包袱裡卷出一堆丹藥。
百里行暮不忍辜負它的好意,一股腦兒全部吞下去。
它如釋重負,這才閉上眼睛,好像再次醒來時,便能看到百里行暮恢復如常了。
極度的疲倦,帶來深沉的睡眠。
連夢都沒有,四肢舒展得就像小時候躺在王宮裡的錦繡花床。
雕花的窗欄,硃紅的牆磚,簾子也是巧手繡娘編織的蜀錦,雲華一般絢爛美麗。
窗外,歡聲笑語,鶯歌燕舞。
那是金沙王城一年一度的賞花節,幾十里長的芙蓉古道,開成連綿的花海。
那是一個屬於女性的節日。
無數女子穿上透明的木屐,厚厚的木屐有深深的格子,裡面儲滿芙蓉花瓣,她們一路走,一路歌唱,舞蹈,芬芳,踢踏的木屐聲裡,一片片紅色的花瓣灑落一地。
沿途,有秋天累累的碩果,蘋果、梨子、甜瓜,以及各種各樣的彩色的糖果。
伸手既取,從無限制。
天府之國,物產豐富,只需要少少的力氣,便有巨大的收穫。
還有比黃金還珍貴的蜀錦,從南到北,從西往東,川流不息的商旅將這些美麗多姿的絲綢帶到全世界,成為有錢人最最喜愛的奢侈品。
魚鳧國沒有賦稅。
供應王室和軍隊正常運轉的一應收入,都來自於商隊。
商隊把這些蜀錦散步全世界,並帶回來極其豐盛的各種物資。
人民,也因之而富庶。
人們,便有無數的時光嬉戲娛樂。
男人們,也不會因為三瓜兩棗和女人爭成鬥雞眼。
蜀中女人之美,由此而來。
無分老少,無分美醜,蜀中女子雪白的肌膚和紅色的花瓣相映成趣,灑下的是一個香豔無比的美麗秋天。
因為從未見識過貧窮,所以,人人都有閒情逸致。
因為生活富足,所以,蜀中從來沒有醜女。
鳧風初蕾從小所見,周圍都是勝雪的肌膚,紅潤的唇,和煦的笑容,溫柔的話語……縱年老的婦人也錦衣華服,頭髮一絲不苟,身板筆直,單從背後,根本看不出年齡。
美麗,是畢生的追求。
不到呼吸最後一刻,從不會停止。
一個國家的女性面貌,是衡量這個國家經濟和人文素質的最大指標。
母親強,則少年強。
母親智,則少年慧。
很難想象,一個粗鄙不堪,暴躁自私,貪婪兇惡的女人,會孕育出落落大方,知書識禮,善良大度的孩子。
很長很長時間,鳧風初蕾以為全世界都和金沙王城一樣。
直到她出遊在外。
直到湔山小魚洞一戰。
直到陽城街頭的熙熙穰穰。
原來,這世界上絕大部分地方不是那樣。
原來,這世界上居然還有妓-女的存在——為著換取物質的享受,不惜在男權社會里張開雙腿。
肉體,已經成為了她們唯一的資本。
她們唯一可以出售的商品,便是自己。
因為貧困,物質缺乏,註定了只有少數人才能隨心所欲的享受,絕大多數的財富集中到了極少部分的人手裡——越是貧困的地方,頂層越是揮霍無度。
而為了能成為這極少數揮霍無度的所謂「精英」中的一員,於是,有了大規模的戰爭、權謀和終極的統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