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停頓已久的死亡——
死亡,並非現在。
死亡,已經很久很久。
百里行暮的五臟六腑,其實已經死了很久很久,只是憑藉一口氣在掙扎而已。
真正的共工,幾萬年前就死了。
真正的百里行暮,也在一萬年之前就死了。
眼前這個白衣人,只是憑藉一股意念,不堪消散,抗爭到底。
活著的,只是他的意志。
所有人都驚呆了。
所有的攻擊,也暫時停止了。
可是,百里行暮高大的身軀也停止了。
這一強行幻變,已經用盡了他全部的能量,以至於連縮回原型的能力都失去了。
半神人的傳奇,到此為止。
而他伸出的手一鬆,鳧風初蕾迅速被重新拉扯,隨著光圈越升越高。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愛人,被人宰割。
而自己,卻再也無能為力。
他想低下頭。
他不敢看。
可是,他連低頭的能力都沒有了。
只有眼眶,慢慢地紅了。
就算一個只有意志存活的人,也淚浸心臟。
綠光一閃,菱花鏡從他破爛的胸口飛掠而出。
「殺!」
是涯草的聲音。
「殺!」
是大費的聲音。
「殺!」
甚至還有兩名白袍怪的聲音。
如夢初醒的敵人,一股腦兒圍上去。
就算他只有最後一點意念——他們也必須除而快之。
否則,只剩一口氣的共工,也是可怕的敵人。
否則,只有一絲意念的百里行暮,也是天下罕見的對手。
涯草尖叫,歇斯底里一般。
「瞄準心臟……心臟……對,就是心臟……」
他們的目的地,便是他暴露在光圈之下的心口——他的身影那麼大,所有人都把這個目標看得清清楚楚。
「刺殺心口,不得有誤!」
「瞄準心臟!」
「殺他,殺死他,這是絕妙的機會……快,刺穿他的心口……只要砍碎他最後的這點心臟,他便死透了,哈哈,從此世界上就真的再也沒有共工這麼一號人物了……」
就連魂魄,也要給他徹底驅散。
「上……巨人們,快上……你們這些蠢貨,還愣著幹什麼……快……」
十幾把刑天斧,一起砍向那個暴漲的心口——褐色心臟一覽無餘。
一如砍瓜切菜。
百里行暮沒有退避,沒有躲閃,沒有抵抗。
最終,他還是死在巨人自己的手裡。
這是共工的宿命。
也是巨人一族的宿命。
百里行暮只是抬起頭,想最後看一眼那逐漸消失的光圈。
刑天斧的殺氣已經徹底將他籠罩,他也毫不在乎,甚至也不感覺到任何的疼痛。
衝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年輕的巨人。
他身高近十丈,勇銳剛猛,刑天斧不偏不倚,就砸向百里行暮的心口。
「咯咯……幹得好,真是太好了……百里行暮,你現在後悔了吧……為了那樣一個小賤人,為了你的仇敵顓頊的女兒,你真是死得毫無價值……百里行暮,祝願你死不瞑目……」
那是天地間最得意的聲音。
那是涯草肆無忌憚的狂笑。
「這沙漠裡成千上萬的屍體,足以讓我吸取最大的陰氣和血液。哈哈,百里行暮,你知道嗎?你一死,我便是天下第一強人。從此,別說什麼萬王之王,就算九重星上的使者,也要看我臉色行事,哈哈哈……百里行暮,你死得好,死得妙……」
「哈哈,鳧風初蕾也死了……你看,她已經徹底死了……」
「真的,我最後祝願你死不瞑目……」
那是她對他最後的祝福。
百里行暮慘淡的雙目,無能為力閉上。
天地之間,只剩下涯草咯咯的笑聲。
咯咯的笑聲,戛然而止。
夜風,將支離破碎的血肉吹得滿地都是。
稍微閃避慢一點的人們,甚至面上嘴上都沾染了腥的血。
倒下去的正是那個年輕的巨人。
他的刑天斧第一個砍在百里行暮心口。
他巨大而幼稚的臉上滿是不敢置信,這世界上居然有人能一招殺掉一個巨人。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很大。
直到轟然一聲倒下,手裡的刑天斧才噹的一聲掉在地上。
另一個巨人茫然衝上去。
又是一拳,砰的一聲砸在他的頭頂。
不偏不倚,正中顱骨。
他碩大無比的頭顱,就像沙盤一般四散紛飛,好一會兒,龐大的身軀才轟然倒下。
縱是中了迷魂咒一般的巨人,也被這駭人的聲勢驚得步步後退。
就連那面囂張至極的菱花鏡,也忽然隱蔽了所有的閃爍。
所有敵人,步步後退。
他們驚呆了。
他們不敢置信。
他們紛紛躲閃,以為來了什麼強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