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佔南弦出現在海邊。
他的臉和身影那麼清晰,即使站在山上她也能看到他眸中的星光,她踏著池水狂喜地向他飛奔過去,但還沒等她跑到他面前,已眼睜睜看著他走向海里,水從他的腳踝淹到膝蓋,再從腰部蔓延到肩,她肝膽俱裂,然而不管她怎麼吼怎麼叫他始終不肯回頭,她的心象被鋒利的錐子扎出三角形血洞,痛得無法形容。
就在此時她被醫師喚醒,潛出眠夢的那幾秒聽到自己肝腸寸斷地大喊大叫著他的名字,睜開眼時全身仍劇烈抽搐,不知何時早淚流滿面,醫師說她的意象沒有做完,因為她在催眠中的反應太過激烈,他擔心繼續下去她會有危險,所以決定臨時終止。
在聽完她的夢境後醫師沉思良久,最後建議她順應自己的心,回自己想回的地方,去見自己想見的人。
返回倫敦後她申請作交換學生,終於趕在他訂婚宴那日出現。
雖然很惆悵他身邊有了別的女人,內心卻又不自覺鬆了口氣,太過沉重的人命和負疚烙在心口,往事糾成最淒涼的死結,那時的她真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只想著,此生還能讓她見到他,對她已是極大恩賜。
他將她緊抱在懷,輕緩地撫摩著她的後背,靜默良久。
半響,唇瓣微蹭在她耳際,「溫柔說……你曾有孩子?」他問出心頭那絲懸了許久的微微不安。
「沒有,她只是想刺激你。」
明知那話當不得真,但也還是從她口中確認了,他才算真正放下一顆心。
「對了,佔媽媽怎麼會認識遲碧卡?」她問。
「爸爸去世後我怕她一個人在家會胡思亂想,就讓她開了一個才藝館教插花,碧卡是她班上的學生,後來她把碧卡介紹進了淺宇。」他說著,執起她的手,轉著她指間造型象一彎弦月的戒指,眸內閃過柔和星芒,「我從沒在任何場合聽到過你承認自己是朱臨路的女朋友。」
「臨路帶我出席你訂婚宴那天故意誤導記者的。」當時她沒有否認,事後朱臨路也沒有澄清,由是外間一直以為她是他的固定女友,「有天他陪我上街,我無意中看到這個戒指,他說哪有女人給自己買戒指的,所以幫我付了錢。」
他將她的手牽高,咬她的手指,她強忍,到最後實在忍不住,逸出輕微痛呼。
無名指通紅一片,已留下觸目的凹陷牙印,邊上滲出細線一樣的血絲。
她微弱解釋,「我之所以結婚——」
「又是為了溫柔?」他淡勾唇角。
報紙上鋪天蓋地全是她和朱臨路在異國的蜜月旅程。
她垂首,如果她的幸福是溫柔唯一肯放手的理由,那麼她願意以此去讓唯一的姐姐放下她遠走高飛,「我已經拖累她陪著我活在往事裡太久。」
眸色淡黯,他輕哂,「我在你心裡,永遠也排不到第一?」
她眼眶一紅,搖了搖頭,「有件事你一直錯了。」
「什麼?」
「在我生命中你比任何人都親,是我心頭最血脈相連的那部分,所以我才會犧牲你。」因為,那如同犧牲的是她自己,雙臂環抱他的頸項,她伏在他的肩窩,「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必須恨你,你明白嗎?原諒你就意味著原諒我自己,可是我害死了爸爸,我有什麼資格得到幸福?」
她的說話因哽咽而變得模糊不清,「對不起,南弦,對不起……請你相信我,這個世界上……不會,真的不會……還有人比我愛你更多……」
瞳內迅速閃過一絲震動,他倏然將她拉起緊緊壓在軟榻上,薄唇懸在她唇上一線之隔,「再多說一些。」
細顫嗓音似洩露出再承受不起的微懼,又似帶著亟欲誘哄更多的焦慮,他全身每一寸肌理都凝聚著高熱,蓄成強大氣場,彷彿再多一些觸動的火點就會劇烈爆發。
「臨路給你寄了一封信?他故意氣你的,我和他沒有。」
「這個我知道。」他煩躁不安地擠進她腿間,強健體魄壓出她胃內微薄的空氣,淡冷隱去的魅然眸色浸沉著凌亂和迫切,「別的,寶貝,我想聽剛才那些,多說一點。」
心口有一個角落漫起愛憐的酸意,她流淚輕吻他白襯衣內的胸膛。
「你的心,是我去到地盡頭也想回來的地方。」
他心滿意足地合上驟然星光璀璨四射的眼,彷彿那絕妙感覺美好到他捨不得一次回味完畢,狂疾地扯開她的衣物他迫不及待地對準她,然後以極端折磨人的緩慢一點點擴張研進。
薄唇輕輕覆上她沾淚的柔軟粉唇,他吻她,那樣輕,那樣細緻,無比耐心地安撫她酸楚的情緒,逐漸誘引出她幾不可察的羞澀回應,唇舌纏綿中他暖熱雙掌撫刷過她全身肌膚,極度動情而無限憐愛地輕柔逗引,將她惹得不由自主地失魂微囈。
他抬起上身,這動作直接導致密合處的驟然深入。
她的身子在難以覺察的咿唔中動了動,被他交握十指扣於枕邊的雙手無措地抓緊了他手背,她睜不開眸子的迷亂難耐在那刻將他孤獨半世的心柔化成水,再度吮上她情不自禁微咬的唇,撬開她的貝齒與她深深纏吻,他開始輕憐蜜愛般來回送入。
慢慢地,當她變得柔滑,他逐漸加註力度和速度。
無比舒暢的快意迅速堆積,他在勉力控制的喘息中抬首,映著她美麗容顏的暗眸狂熱而專注,一絲不漏地收入她所有動人表情,腰下越來越強勁,彷彿每次蜿蜒抽出都為凝聚他無法出口的鬱結,每次貫穿撞擊都為傾注他守侯了幾乎一生的愛念,萬般刻意地,要讓她全身內外乃至每一寸靈魂,都被他以銷魂蝕骨持久烙印。
迴旋,緊揪,快速,激盪,柔婉,她美妙得如同被他帶上了天堂。
無邊絞裹而來的壓力讓他的飽滿欲裂飆穿臨界,狂潮激射中她柔致腰脊被他的掌心掬起,令她緊緊抵磨他欲死欲仙的快活,細微而尖銳的一抹冰涼劃破她肌膚上的連綿熾熱,電光火石間她腦裡躍出他無名指上的信物,貼在他發線的唇邊再牽不出哪怕一絲微笑。
雙手卻自有意識,如同曾經那樣,輕輕把他舒緩的身軀環腰抱在懷裡。
匍匐在她身上的這個男人,有些純真的東西已經冰封,密藏在萬年冰川的黑暗底下從此不再顯露,唯一隻想無止盡地汲索,以彌補他心口在多年前的缺落,即使此刻兩軀交頸纏腰深入糾結至無法拆解,然而時光流逝,只怕……她已不再是他心愛到想娶的人。
不知第幾回酣暢結束後,已是月上中天。
佔南弦下床覓食,她蜷在床上癱軟如泥,兩頰的嫣紅蔓延至睜不開的眼睫和滲過汗意的鬢邊,體力和精神俱透支到近乎虛脫。
不知何時傭人已在會客廳擺好點心,佔南弦端進臥房。
「起來吃些東西。」
「不要。」渴睡中的她直接拒絕,軟慵嘟囔令他莞爾。
他抱她起來,掛上他頸的皓腕不到十秒已無力下垂,扶緊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借出胸膛讓她柔裸的揹著力,調整她的坐姿使她在他懷內倚得更為舒適,所有動作熟練得自然而然,之後他端起杯子。
就著他的手,她小口地飲下牛奶,然後被他咬去半塊的藍莓甜點也遞到了她唇邊。
在多年以前,週末的時候,他總就是這樣坐在她床沿,陪她吃早餐。
枕著他肩窩的腦袋側滑向他的臂彎,她回眸,閃起他久違的晶淘亮光,「我也餵你好不好?」
唇邊勾起一抹拭目以待的笑,他把手中糕點遞向她。
她沒取,卻是俯首咬了一口,忽然將他推倒,滿塞的嘴往他的唇直印下去。
他慌忙躲閃,可是一手牛奶一手點心,不管怎樣擺頭側腦,根本招架不住她的追身緊纏,下巴和耳根都已失守,眼看菱唇就要不保,情急生智他斜身往下躺去,唇一側吮住她胸前惹眼晃盪的嫩蕊,於齒間惱意輕噬,警告她別再輕舉妄動。
被驟然反制的她在笑顏下輕撥出聲,拿過他手中杯子將牛奶飲盡吞淨,這樣置他不理的肆意惹來了胸前微痛,她不得不停下所有動作,嫣笑中嬌聲投降,「好了,好了,我不鬧你了。」
他忽然把點心塞入她空著的左手將她反壓在床,雙手鉗著她纖凝雪色的腰肢,直起上身倨傲地微笑,「寶貝,你今夜的熱情真是讓我驚訝,很遺憾剛才沒被你喂成,不如我來好好喂一餵你?」
「不要!」她急聲叫停,趕忙把雙手裡的東西放到旁邊,然而還來不及回身已被一記撞入震得發出悶哼,「哎……」他將她全身最柔軟的那處餵了個徹底漲滿,惹事生非的她以一敗塗地而告終。
愈漸激烈,快致的喘息不久便變成呻吟,他全身緊繃的那一剎貼著她白玉耳墜的薄唇張了張,幾乎衝口而出的說話不知為何頓在最後關頭,咬了咬唇,他猛地噬齧她白晰的頸子,在她驚痛的緊縮中驟然長灌,一注到底。
這夜他們沒有離開過房間,耗去半生歲月的波折似乎讓兩人都心生微微恐懼,怕這美景良辰會不會只是曇花一現,由此格外纏綿繾綣。
當第一抹晨曦的光線穿窗入戶,佔南弦同往常一樣睜開了眼睛,入眼乍見懷中嬌顏,清晨的心情異常奇特,那情形就象許願已久的美夢終於成真,讓人一時之間不能適應,又怕只要動一動夢境會就此消失,他屏起呼吸,凝視她沉睡中的臉,眸中現出絕世罕見的溫柔。
視線移至她微翹的嬌嫩唇角,他幾乎失笑,沒想到便連這裡,昨夜都不能倖免地被他惡意吮出點點粉痕。
在她唇上輕輕印落一吻,一點點將臂膀從她頸下移開,他翻身起床。
直到傳來浴室的關門聲,溫暖才將眼睛悄然睜開一線。
正如徹夜歡娛並沒有擾亂他的生物鐘,他依然按時早起,即使床上有著她在,似也不能令他的日常行程改變分毫……如果他連這點都不會為她而做,還遑論其他?
自重逢之後他對她有著不可思議的強烈慾望,但除此之外,她見識過他在商言商的凌厲,見識過他驚人的冷酷理智,見識過他對自我情緒的平穩控制,更親身經歷他俘獵女人心的高超伎倆。
但就再也不曾見過,那發生在當初分手時他因她而失控的情形。
他對她施用的手段幾乎是致命的,她無法抗拒,而他,卻始終高明地與她保持著一種無形的距離,只除非是他自己撤開那道立在她面前的藩籬,否則,關於他與她之間有無未來,她無法開口去問,他則永恆閉口不談。
他一直,氣定神閒地運籌著手中一切。
那如堅冰一樣的意志力早突破了九重天,獨自停留在無人能及的第十層上,強硬如剛,冷漠如冰,沉潛如老僧入定,再也不會因了任何人而影響一絲情緒或半毫舉動。
玻璃門再度牽動的聲音讓她迅速合上雙眼。
佔南弦邊走邊擦拭仍滴著水珠的黑髮,潔白闊大的浴巾往更衣室的藤籃裡一扔,依牆而設的架子裡整排都是各種質地、面料和時款的法式白襯衣,全部由巴黎名設計師手工縫製,褲架上則排滿珠色,米色,灰色和黑色系列由淺至深的長褲,旁邊的西裝、休閒外套和禮服全部在名牌處植有超薄晶片,袖口往嵌在牆面的紅外線儀一掃,液晶螢幕便會列出該衣裳曾被他披身在何年何月何日出席過何種場合。
穿著完畢他在床邊坐下,看著那蜷成一團的人兒似仍宿睡未醒。
這對穿衣乃至居住的苛刻品位,開始時是她強行灌輸給他,她喜歡各種時尚,每每皆能敏銳地捕捉潮流尖端,從衣飾到室內裝潢都有自己的獨特見解和喜愛風格。
他便是受她影響而慢慢形成觀感,在她離去之後,又彷彿想經由什麼來懷念,循著她當年留下的品味軌跡,最終一切在日常生活裡成為自覺平淡無奇的習慣,卻不意被雜誌登上封面,驚歎從來沒有人能如他這樣,把素淨清雅的白色穿出高貴尊榮的格調。
俯首,下巴擱在她的肩沿,他輕舔她性感致命的頸窩。
她忍癢不禁,眼睛還未睜開嘴角已牽出微彎笑痕,四周籠罩而來的清新氣息鑽入鼻端,讓人心曠神怡,而她深呼吸不願醒的陶醉表情使他眸中掠過溫柔暖色,但在迎上她慵眼微張的瞬間,他臉上只剩下勾魂含笑。
相互凝視,誰也沒有開口,彷彿都捨不得打破這一刻兩心相印的迷離。
最後還是她忍不住,仰首看著他薄櫻似的唇瓣,「你要遲到了。」
她仍記得,他每天準時八點半一定會出現在六十六樓。
牽來薄被細緻地蓋好她裸露在微涼空氣中的一隻玉足,然後另一隻,他道,「今天我要飛香港,有個合同要籤。」輕描淡寫彷彿隨口而出的閒言,又似和她解釋為何他要一早出門離去。
她微微一笑。
這嫻熟無比的動作早成為她最好的情緒掩飾,此刻的他不會知道她的內心有一點點歡喜,然而更多的是失落,毋庸否認,她原渴望更多,不是這簡潔到似有似無的一句交代所能滿足。
「好的。」她柔聲道,刻意避開一聲再見。
彷彿全不介意她的毫無回應,他吻她的唇,然後起身,對視的最後一眼他沒有問她會否留在這裡,她也沒有問他何時回來。
他走出去。
定睛看著門在他身後被無聲合上,她這才清清楚楚地知道原來自己的懦弱已到了什麼程度……只是,如今的她,已經沒有了勇氣去再度證明自己還會為了誰不惜一切。
緊關的門外,佔南弦並沒有即時離開,而是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這不經意的停留終於還是洩露了他細微的情緒。
轉身穿過起居室和會客廳,走到套房門口時他遲疑了,回首看向睡房那扇他親手合上的門,裡面無聲無息,一絲憐惜劃開種種情緒漫上心頭,凝成微弱的悄然提醒,門後有一個他無比珍愛的女人,此刻正極需撫慰。
剋制住心軟,他還是抬腿走了出去,然而腳下卻越來越慢,還沒走到樓梯已停了下來,輕輕嘆口氣,唇邊不自覺彎出一抹無奈,他轉身回去。
房內溫暖正打算從床上起來,忽然聽到bressanone的歌聲。
她攀過身去取來手機。
「我已經把戶頭結清。」溫柔說。
她笑,「怎麼樣,小數點前的零夠不夠讓你晉身十大富婆排行榜?」
溫柔大大驚訝,「你快看看外面太陽是不是從北邊出來的,怎麼有人一早心情這麼好?居然跟老姐開起玩笑來了。」真是萬年難遇。
溫暖失笑出聲。
佔南弦安靜地站在門外,直到裡面把電話講完,他才鬆開握著門把的手,緩慢收回,再度轉身離開。
下到一樓他撥通高訪電話,「幫我辦件事。」
等在門口的歡姐把大門拉開,將行李箱子遞給司機,他上車離去。
途中高訪回電,「溫柔把溫暖的股票基金債券已全部清空。」
他不出聲,好一會,才掛了電話,神色幾乎看不出一絲波瀾,如止水那樣平靜。
她愛他,她依然愛他,但卻愛得那麼有條件。
一直愛得那麼有退路。
明明愛他,卻愛得那麼矛盾和小心翼翼,從不衡量他的付出而始終只以她自己反覆的心情來決定進退,那麼害怕再以他為她的責任,在他一次次如飛蛾撲火一樣追逐她時,那樣吝於無條件地給他再多一點點幸福。
她回來,竟是為離去作打算,終究還是,再一次讓他失望了。
曾經,年少時他愛對了這個人,但卻愛錯了方式。
此後許多年間,他才真正領悟一個道理。
不求回報,是愛情裡最致命、最要不得的縱容。
如果愛一個人愛到只是付出而不求回報,甘心犧牲而並不想擁有,太過寬容而從來不怨不恨,那隻說明,對方的愛與自己的並不對等,在付出的過程中全然不計得失的純淨會令人快樂,當其時他也確實十分快樂,然而,太多的悲慘例項從未間斷地證明,象這樣天平向一方過度傾斜的感情,往往最後都走到了結束。
因為不求回報,對方也就習慣了自己的付出,而沒有意識去回報。
以至,當初她可以那樣輕易地說出分手。
即便不是因為溫柔,也肯定會有其他的導火線,她的輕易來自於完全沒有珍惜的概念,只是未料由此衍生的代價一生也無法磨滅而已。
感情中兩個人的付出孰多孰少無法精確量化,然而多少如同他們一樣的戀人最後走到分手,原因恰恰正是其中某方一直不求回報——如果,從相戀最初就令對方也有付出的自覺,如果從一開始就潛移默化地令對方形成與自己同等的珍視意識,結局卻極可能會截然不同。
所以在十年之後,他費盡苦心,只為要她給他一個公平對待。
寵她,是一件太輕易的事,但他不能,至少現在還不能。
因為已深深明白,只有當兩人之間的感情天平保持在相對平衡的狀態,才能到達他想要的永恆長久。
如果他與她之間始終是一場博弈,那麼這次她不能再撥亂棋子,不能再撒嬌賴皮,而必須得把這遲了整整十年的棋局與他下完,戰和方休。
不管是辦法,還是手段,他一定,會令她如他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