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雨後的微風帶著青草氣息拂起他鬢邊髮絲,有幾縷墜落,似遮未遮著眉下那雙幽潛的眼,瞳色非常暗沉,深如黑夜沒有盡頭,眸心交織著長睫陰影和淺淺橘波形成奇特光影,彷彿透出一絲飄忽情緒又顯複雜無邊。
他的眸光那麼異樣,如深海旋渦,以至後來她一直記得這夜他的眼。
「為什麼來?」他平靜地問。
「對不起。」她早應該親口說出這一句,「對不起,當年是我傷害了你。」
「我不想聽這個。」
「那枚印章,請你再送給我一次。」溫暖的弦,在事隔多年以後,你可依然還是我的弦?
「我不要聽這個。」他說,薄唇漸抿。
「我看了報紙上薄一心和潘維寧的照片,那是在金壁王朝是嗎?潘維寧想害我是因為他想把我從你身邊趕走去成全薄一心,而薄一心之所以想害我,其實不是因為你,而是她以為潘維寧真的追求我,還有你一而再強調不許我接近潘維寧,是因為你早知道薄一心現在愛的人是他,是這樣嗎?「
「我不要聽這些!」他一把將她壓在車門上,人隱隱焦躁,「告訴我,你為什麼來?」
半垂的長睫內升起霧汽,她低低地問,「你呢?你為什麼開門?」
他的右手倏然握上她的脖子,力道深了又淺,似極力控制,最後以額抵著她的額,如絕望的困獸嘶啞了聲線,似脅迫,似誘哄,還似懇求,「就一句話,有那麼難嗎?乖,快說,快告訴我。」
最後的心理防線被他夾雜著痛苦和渴望的急切全然扯斷。
她抱著他,顫聲輕道,「我愛你,真的愛,愛到不敢再愛的地步。」
他剎時再也不動,全身每一寸線條都變得極其僵硬,任她雙臂環抱著自己的腰身,整個人呆呆地全然失去反應,彷彿不相信耳中所聽到的這些說話,又彷彿一顆心在石化了一千八百年後,終於還是等來了她親口說出這一句,無邊往事一幕幕歷歷在目,此時此刻的他心底毫無歡欣,惟只覺大悲大慟。
她伏在他胸前,因強抑心間直衝眼眶的酸澀而沙了嗓音。
「不管過去多少年,不管遇見什麼人,不管經歷多少事,不管我身在何方……我愛你,從來,從來沒有變過。」
他幾不可察地抬了抬肩,將她感覺到他動作而想抬起的頭壓回自己的胸膛,他的手臂終於環上了她的背後,把她緊緊箍在懷內,力氣之大似渴望就這樣把她勒死了讓這一刻定格成永恆,永別過去。
夜色靜謐,不遠處傳來一兩聲蟲鳴,然後是風過樹梢的微沙之音。
她悄然止住了微滲的淚,隔著一層襯衣她手掌下緊貼著的他的肌理,也慢慢恢復成了韌軟。
他終於開口,說話很輕很輕,「為什麼現在才來?為什麼現在才說?」
拂在耳際的氣息,輕到她需要確認,「什麼?」
「為什麼讓我等了那麼多年?」
「我——」臉龐被他熱燙的頰線擦過,他堵住她的嘴將她壓向車門。
後腰被車把猛磕得生痛,她試圖把他推開一點,這輕微的牴觸動作卻如導火線一樣使他的情緒在瞬間爆發,他全身線條再度僵硬,掣住她的手幾近發狂地卷咬她的唇舌,兇猛到令她無法呼吸,下一秒臀後傳來接觸到金屬的冰涼,那種冰涼感迅速傳遞到她被外力強硬抬高的大腿。
剎時她的緊窒被逼張到最大容限,他一寸寸無情地推入直至把她完全漲滿,她咬緊牙關,掂高著地的腳尖嘗試舒緩不夠潮潤的難受充塞感,而他忽然抽動,剛硬牽扯她緊絞著他的內壁引發尖銳撕痛,她全身每一個毛孔都因此而緊縮,忍不住叫了出聲,「弦……會痛。」
「你有我痛麼?」傷心到了極點的反問讓她幾乎澘然淚下,她被勒抱得喘不過氣,只在耳際聽到他恨極的輕輕悲鳴,「為什麼狠心到連一個電話都沒有?」
「南弦……」她痛得苦叫,耳朵中收進他的說話,意識卻被他的抽扯撕得全然渙散,無力地攀住他的肩頸,她強忍得額上滲出了汗,「別再動……」
他在激喘中停下所有動作,「第三件事。」
「什……麼?」
「你許諾我的三件事,現在,第三件。」
「哎……你……你說。」
「這一生,不許有別的男人。」
她一怔,別的男人?他已然動作,「快答應!」
「你……」
他猛然加劇,毫無耐心,「別廢話。」
她的思維被震得無法集中,雖不再扯痛卻因他過快的速度而仍難消受,理智散失的她睜不開眼,徒留的反應是順承他心意,「哎……好……」
唇邊彎出絕美的淺淺微笑,他終於緩下節奏,嗓音輕如夜魅,「吾愛,這一次,我會好好寵你……」
近來各大報皆爭相報道,對於之前溫暖事件淡不回應的佔南弦,在薄一心和潘維寧傳出緋聞後,在出席某個宴會於入場前被記者攔下時,一反常態地面對攝像回答了問題,高調錶明自己的態度是絕對信任薄一心。
由此眾皆揣測,佔南弦是否因此事而非常不悅。
這日下午,淺宇六十六樓總裁辦公室裡,高訪和管惕剛從益眾回來。
「事情辦得怎麼樣?」佔南弦問。
管惕嘿嘿笑道,「高訪很委婉地轉達了你的意思,如果潘家無法就此事給出一個讓你滿意的答覆,你會不惜任何代價象打擊代中那樣擺平他們。」
此話一齣,當時會議室裡在座的潘家大老們無不臉色微變,業內有眼所見,佔南弦在短短幾個月內,就把已經富過三代的代中玩得一蹶不振面目全非,已到了很難翻身的地步。
佔南弦勾了勾唇,「高訪,我們幕後所控益眾的股額已經達到多少?」
高訪笑,「要是讓各大基金聯手拋盤,足夠把益眾股價打下去百分之四十。」
管惕驚道,「真狠,基金這樣異動,肯定會引起大戶和散戶們的恐慌而跟風出倉,到時益眾想控制局面都很難。」
「先出一部分,下午收市前把他們的股價打下百分之十,當作是警告,如果明天他們還沒有明確的答覆,就等著籌錢救市吧。」
管惕假裝抹抹冷汗,「高訪,我發現一個真理,就是這個世界上誰都可以惹,但絕不能惹到佔美男,否則一定死無全屍,你說潘維寧誰不好追,偏偏去追一心,唉,真想為他掬一把同情淚。」
佔南弦瞥他一眼,「據我所知,最近好象有一個人你還真的惹不起。」
管惕眼光閃爍,「我不是惹不起,我是大人不記小孩過,隨便讓讓她。」
高訪搖頭,「你明知道她和溫暖要好,所以不喜歡張端妍,還非得一視同仁,在她面前象逗溫暖那樣逗張端妍,她不給你臉色看才怪。說真的,你在鬧什麼彆扭?」
佔南弦淺笑,「他是吃醋,前段時間有個新聘回來的經理,上來六十六樓開會時發現丁小岱竟然是他高中學妹,一時同門相認,忘乎所以,天天約她午飯,於是就——」他攤攤雙手,一副「你明白啦」的樣子。
管惕嘟嘴,「佔美男,說到底還不是因為你,你說你既然那麼重視一心,為什麼還去招惹溫暖,要不是那個豬小妹認定是你害得溫暖離開,無端遷怒把我當成豬的朋狗的友,我也不用遭受那些非人待遇。」
「好吧,既然是因為我,那我把你的豬小妹調下去做你的私人助理,隔絕除你以外其他任何男人的狼爪,這樣你總該滿意了吧?」
「恩哼,這還差不多,我勉強原諒你一次。」
一旁的高訪失笑,他看看佔南弦,「說起來,挺長時間沒見溫暖了。」
佔南弦靠向椅背,微微一笑,「我上星期見過她。」
兩人一怔,管惕道,「難怪,我說你最近怎麼那麼反常。」整日里笑咪咪地好象心情出奇地好,那些高階們因為摸不著頭腦反而變得心驚膽戰,私下都在問總裁是怎麼了,卻原來是從小溫妹妹那裡充電了,「佔美男你到底和哪個在一起?不會真的想妻妾同堂吧?!」
佔南弦星眸一挑,「我就是這麼想,不然你告訴我——我喜歡和一心戀愛,卻喜歡和溫暖上床,你說我該選誰?我聽你的。」
管惕叫起來,「佔美男你瘋了?!」
「說,如果你是我,你選誰?」
管惕為難地蹙眉,「按說一心跟了你那麼多年,無論如何你也不應該拋棄她,可是在情,我又覺得你心裡真正喜歡的是小溫妹妹,這還真是個兩難的問題。高訪,要是你你選誰?」
高訪笑,「你還是先擔心你自己吧。」
這時桌面的電話響起,佔南弦摁下對講,擴音器中傳來張端妍的聲音,「佔總,溫暖在一線。」
他的雙眸驟然閃過晶光,下一瞬卻暗得如鬼似魅,緩慢彎起唇線,神色深得格外難以捉摸,他道,「以後凡是她的來電都說我不在。」說完便切斷了通話。
管惕和高訪愕然對望,後者忍不住道,「南弦你在幹嗎?」
佔南弦轉過皮椅面向玻幕,背對著辦公桌對面的兩人,隔著又高又厚的椅背,平穩得不帶一絲情緒的說話聲從空氣中傳來,「你們知不知道為什麼會有淺宇?」
管惕和高訪面面相覷。
「你們知不知道為什麼我和一心到現在還不結婚?你們知不知道當初我為什麼會同意讓溫暖上六十六樓?你們知不知道為什麼在她做我的秘書後我就搬到了淺宇附樓?你們知不知道為什麼我要在洛陽道建一座宅院?」
高訪皺眉,管惕卻似有所悟。
「惕,還記得在飛機上,你問我發生了什麼嗎?」
「記得,你說那時你母親管不了你,只好叫你父親回來。」
皮椅後一片死寂,靜得能聽見一絲細微的有點紊亂的呼吸,佔南弦低聲道,「我父親沒有回來。」從此以後再也沒有回來。
「怎麼了?」
「他所乘的航班……飛機失事。」
當他知道這個訊息時,第一個反應就是想毀滅全世界,他覺得人生已經到了盡頭,往後不管如何都再沒有意義,不過最終他沒有把那個瘋狂的念頭付諸行動,因為有一個人比他更不想活下去,那就是他的母親,他在她面前跪了三天三夜,陪著她不吃不喝,最後才讓她重拾生存的意願。
「你們相不相信有時候世事真的很邪?當我陪我媽去航空公司領取賠償金時,竟然發現,溫暖的爸爸也在罹難名單中。」
原本遷怒使他恨到無以復加,禁止任何人在他面前提起她,當看到溫和也在是次空難裡死於非命時,他的心情在震驚中變得非常複雜,第一個想法是不知她怎麼樣了,緊接著想以後她怎麼辦好?
她從小被父親捧在手心裡象公主一樣供養,世界單純得沒有灰色,也完全不懂得照顧自己,如果連他都接受不了這樣的打擊,更無法想象她會是什麼樣的情形。
「我強忍著一直沒去找她,這樣過了兩週,在父親的事情處理完之後,終於還是忍不住,我找了一個下午去她們學校……我很想看看她,想知道她還好不好……誰知道去到時,卻看見她的座位空空如也,一心這才告訴我,她在舉行完溫爸爸追悼會的第二天就去了英國……當時我覺得心裡有些什麼東西,徹底死了,永遠也不會復活。」
當一種傷害足夠巨大,人就會在心死的麻木中變得平靜。
那時他就是這樣,因她的離去,曾經的一切全都隨風而逝。
他恢復了正常生活,每天早上按時回校,下午回家陪伴母親,晚上按時休息,專心課業,成績斐然,然而只他自己知道,在她走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除了上下課外他完全不記得自己還做過什麼。
那段空白的記憶要過許多年之後,他才能夠慢慢回想起來。
曾那麼深愛過。
玻幕外遙遠天邊出現火燒一樣的紫霞,漫天絢麗美得驚人,卻在短暫的黃昏裡迅速黯淡,最後消弭於悄然拉起的灰暗色夜幕。
佔南弦收回飄離無限的視線,嗓音平靜依然。
「你們知不知道,今天這個電話,我已經等了多少年?」
答案是,整整十年。
這十年裡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著一個目標,這十年來的每一天,他無時無刻不在想,到底還要再過多久,多少年,多少時候,她才會——回來他的身邊。
「從我十八歲和她分手到現在,今天,是她第一次找我,十年來這是她第一次打電話給我,是她第一次和我聯絡,是她第一次想到我。」
整整十年。
誰又知道,這十年對他意味著什麼?
記得漁夫和魔鬼的故事嗎?
在她離開後的第一年,他曾天真地心存祈盼,希望她什麼時候看開了,放下了,想他了,會主動和他聯絡。
第二年,依然還是沒有她的一點音訊,他開始失望。
第三年,對她的思念漸漸變成了恨,他想不通,難道過去的感情全是假的?她怎麼狠得下心就這樣消失?
第四年,他在等待中逐漸絕望,開始刻意讓自己遺忘。
一年又一年,他把自己徹底投入到工作中,曾經有一段時間,每天早上醒來他都去照鏡子,想看看自己的頭髮已經等白了沒有。
七年過去,在漫長的等待中對她的愛和恨終於兩皆變淡,終於,他接受了她再也不會回來的事實。
就在他決定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認真地向薄一心提出訂婚之後,她卻在他的訂婚宴上突然冒了出來,沒有人知道那一瞬他的感覺,如果可以,那一刻他很想、親手殺了她。
在她家樓下決裂的那一晚,他曾指著她的鼻子說,總有一天他會超過朱臨路,總有一天他會讓她回到他身邊,事隔七年,七年後當他在自己的訂婚宴上見到她的那一刻,他在心裡告訴自己。
總有一天,他會把她施之於他的種種,一樣不少通通還給她。
他對著玻幕上自己的鏡影彎了彎唇,鬢髮尤未白,在十年之後終於還是被他等到了這一天,不管淺宇的成就再大,從來就不是他的目標,他努力那麼久,無非就為了這一天。
他會讓她知道,這世上哪有那麼好的事,她說走就走,想回頭就回頭?
唇邊悄然彎出深得異樣難解的笑痕,「高訪,叫人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