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宿夜,新聞

溫暖的弦 安寧 第2頁,共2頁

「哼!你還說,最後竟然威脅要打我!」

「我只是想意思意思地拍兩下你的小屁股而已。」

她得意地笑,「結果你沒打著啊沒打著,哈哈哈。」

「跟現在一樣,被你躲到了房內。」他溫柔的語氣彷彿無比寵溺。

她雙手捧著臉,怎麼還是熱得發燙,「喂,你好走了。」

「寶貝,後來我沒機會告訴你,其實在那之後我專門學了一種技藝。」

「什麼?」

「如何尋找備用鑰匙。」

她大笑到激烈咳嗽,然後聽到咔嚓聲響,眼睜睜看著門縫被開啟一線,情急之下她想也沒想直接跳上床爬到窗臺,「你別過來!」

門開處他笑容倏斂,臉色微變,沉聲道,「快下來。」

說完緩慢退後一步。

她稍稍心安,試探著把腿放下踮往床面,他的神色有些嚇人,她開始後悔自己的鹵莽,只得事先宣告,「不許打我。」

他雙眸裡再度閃起她愛極的星光,薄唇半彎,「這麼多年怎麼就一點沒改,還是那麼衝動任性。」孩子氣得讓人既想笑,又心疼,「一根汗毛也不會動你,下來。」

她呼口氣,跳落在床,然後回到地面,想了想,已自搖頭失笑,「我也不知今天怎麼了。」完全不是平時的她,不管是行為還是心態,全都脫離了平日的軌道。

他走過來,「你明明知道的。」

她別過臉,避開他奪人心魄的凝視,內心有些迷惑,不知道是否在多年以後,當心底的防線不知不覺中放下,這樣的她——從前那個少年的她,是否只會呈現在他面前?

下一瞬感到他手臂施諸她腰的力道,強得不似只擁著她那麼簡單,她微驚看他,「你答應過——」

他封住她的唇,扯開浴巾將她壓倒在床,極輕柔道,「我怎麼捨得打你,寶貝,我不過是想好好寵寵你而已。」

「溫暖,溫暖。」有人嘆息著叫,「醒一醒。」

她迷濛地張開眼,看到一個人站在床前,驚愕地揉了揉眼睛後她在剎那間淚流滿面,飛撲進他懷裡。

「爸!老爸!你終於回來了!我好想你!」

「傻孩子。」溫和慈愛地笑了。

她狂哭不已,「對不起,對不起!老爸你原諒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爸爸沒有怪你。」溫和心疼地摸摸她的頭,「別哭,乖孩子,別哭。」

她的眼淚如潰堤之洪,「老爸,我求求你!再也不走了好嗎?老爸……老爸,老爸!不要走……」

「噓……乖,別哭,別哭,怎麼了?你怎麼了?」

溫暖艱難地睜開淚眼,黑暗中不知身在何方,只覺心口痛得難以抵擋,掙開身邊那人緊抱的臂彎,她支著床板斜靠起身,張開嘴不住喘息,「好痛,我好痛……」

橘黃的床頭燈即時被擰出柔和亮光,佔南弦緊張地抱過她,「為什麼揪著心口?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她搖頭再搖頭,眼淚在臉上縱橫,手掌連連揉著心臟位置。

他有些無措,只得覆上她的手,順時針規律地幫她按摩著胸口。

大約過了四五分鐘,她才逐漸平復下來。

「做噩夢了?」他問。

她淚痕未乾的臉容慘淡不已,「你知道嗎?有時候我完全不想醒來。」

他變得異常沉默,良久不出聲。

汪洋一樣的淚眼無邊地望進他暗寂的雙眸,她哽咽,「對不起,我不知道還會連累到佔爸爸……南弦,真的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這樣……我以為,我以為單純只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

原本那一切都不該發生,就只因她年少的固執任性,最終釀成無可挽回的大錯,她此生也成了負罪的人,墮進肉身愉悅裡不過為求一份慰籍,她哪有什麼資格和他談愛情。

他垂下眼睫,吻了吻她散落在枕的發端,「和你無關,那是一場意外。」熄燈將她拉進胸膛內,「我真不該一時心軟放過你……天亮之前,你別想再有時間入夢。」

喃喃細聲裡洩露出異樣無解的情緒,似寒冰肅索,又似疲憊焦慮,彷彿有什麼心事在他胸口裡矛盾地交織壓迫,令他煩倦而遷怒為需索,他瘋狂得幾乎把她整個揉碎了,一反斯條慢理的節奏,強烈得完全不顧她的哀求,兇猛持久的激撞近乎施虐。

疼痛和極致歡娛刷過她的全身,竄進每一寸神經末稍引爆了敏感到發狂的顫慄,意識凌亂中不知道他反覆持續了多久,也不記得自己被拋上雲端死去了幾次,這種經驗對她而言極為震撼,心神體膚俱被他深深烙印。

直到窗簾透進一線闇弱曙光,他再度痙攣迸發,才在喘息中宣告淋漓盡致,待他放手後虛軟無力全身痠痛的她在三秒內昏睡過去。

睡境恆久,如同死亡一樣平靜。

一千年以後,有人在她耳際模糊地唱。

我站在佈列瑟儂的星空下,

而星星,也在天的另一邊照著佈列勒。

請你溫柔地放手,因我必須遠走。

雖然,火車將帶走我的人,但我的心,卻不會片刻相離。

哦,我的心不會片刻相離。

看著身邊白雲浮掠,日落月升。

我將星辰拋在身後,讓他們點亮你的天空。

……

佈列瑟儂,那個唱歌的人那時瘋狂地愛上了一個女孩,他們在加州的約塞米蒂國家公園歸途中相遇,邂逅一面即已別離,之後僅靠通訊維持相思,幾個月過去,終於機會來臨,他們都去了歐洲,相約在義大利南部蒂羅爾山區的一個小鎮見面,那就是bressanone。

快樂的時光總是易逝,即使他們真摯地交付了彼此的心。

當離別在即,他流著淚水陪伴她去附近鄉村的火車站,他們都將踏上各自的歸途,回到工作和自己人生的道路。

在短短的四十分鐘車途裡他緩緩入睡,夢中隱隱約約聽到了這樣美妙而悲傷的旋律和歌,醒來後他即刻把它記錄下來……在他的心裡,永遠會留一個地方給那個女孩,還有那些小鄉村,以及這首佈列瑟儂……

「溫暖。」有人淺笑,「醒一醒。」

翻身縮排被單,躲開在臉頰如羽毛般騷擾的手掌,她的佈列瑟儂……

「溫柔?我叫不醒她,睡得象一頭粉紅的豬。」

誰在笑?擾人清夢,好可惡……混沌中把沉重眼皮撐開一線,被歌聲帶走的魂魄仍未回來,她茫然問,「什麼事?你在和誰說話?」

這是誰的眼眸,光波流轉,辰星若燦,一絲痴然眷戀在眼底稍縱即逝,快得讓她幾乎錯過,誰,誰令她熟悉到了如此毫無防備,乍然入目的臉容讓復甦的心田喜悅如斯。

「溫柔找你。」他說。

她合上眼,努力晃了晃腦袋後再睜開,陽光從窗臺打進來,斜灑在半邊床沿,一切在記憶中慢慢歸位——

「你接我的電話?!」天啊,好想大聲尖叫!完了,完了,被捉姦在床了,「姐?」她怯然叫喚。

「溫——暖!」另一端恨不能殺了她的噴火龍暴戾尖叫前所未聞,她嚇得把電話拿遠一點,結果被佔南弦順手取去。

「什麼事?」他問,在登堂入室之後天經地義地擅作主張。

直到這一刻她才後知後覺,她與他是身無寸縷且毫無遮掩地偎坐在一起,當這個意識竄進腦袋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翻下床,揀起凌亂一地的衣服飛快穿上,奔出去衝到浴間捧起冷水連連潑臉。

終於完全清醒。

洗漱後佔南弦走了進來,她還沒來得及轉身已被他從背後一把抱入懷內,他們看向鏡中對方的眼睛,不約而同微微笑了。

他輕吻她唇邊。

心頭一掠而過,她用嘴形無聲地說出四個字。

「什麼?」他問。

她輕聲道,「溫暖的弦。」

他埋首在她髮間,滿含笑意。

她倚在他懷裡微笑,那枚他特意為她而刻的田黃石印章,溫暖的弦,從他送給她後,她的每一幅畫都印下了這四字篆文。

從前曾有太多太多美好得令人心酸的往事。

「溫柔找我有事?」她側身幫他調淋浴的水溫。

他鬆開她,走進蓮蓬底下,「一會和你說。」

她出去帶上浴室門,時鐘已指在正午,撥了個電話回公司向丁小岱交代工作,再熱了杯牛奶放在餐桌上,然後走進廚房去準備午餐。

用膳時佔南弦看著她,眼神極深,「寶貝。」

「恩?」

「溫柔叫你今天別出門。」

「為什麼?」

「因為你上了今早的各大報頭條。」

她大愕,「怎麼可能?」

作為朱臨路最舊最沒炒作價值的陪襯花邊,她已經很久不再見於娛樂版,怎麼會忽然上了報紙頭條?

佔南弦抬起頭來,那一剎她敏感地覺得他臉上的淺笑隱隱地不同尋常,心底不由警信一閃,她狐疑地走過去開啟手提電腦,鍵入娛樂報網址,幾秒鐘後赫然看到螢幕上以行雷閃電的方式打出兩行猩紅大字。

「薄一心赴國外取景至今未歸,佔南弦攜秘書看球公開接吻。」

她傻在當場。

往下一頁頁圖文並貌聲色俱全,先是多張他們在球館裡喁喁細語傾身相吻的照片,旁邊附有極其煽情的文字,緊接著她和朱臨路的舊聞也被翻了出來,就連本城十大名媛之一她的姐姐溫柔也不能倖免被波及在內,她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曾和溫柔有過那樣妖嬈的合照。

旁邊有一條醒目的連結,標題是「三年緣分走到盡頭」,她點選開啟。

入目便是「就溫暖和佔南弦在網球館內公開接吻一事,今晨朱臨路在接受記者採訪時大方承認,早在半個月前已和溫暖和平分手,但就強調分手原因與佔南弦無關……」

她緊緊掩嘴。

相關連結裡還有一條如是說,「當記者電話連線遠在瑞士的薄一心時,她的經紀人說她目前對此事一無所知,所以暫時無可奉告。」

整個版面,滿滿全是與此事相關或沾邊的圖文,彷彿一夜之間全城已為之沸騰,只她這個當事人一直待在自己寧靜的小空間裡,懵然不知外面早天翻地覆。

她拿起遙控器開啟電視,娛樂臺裡主持人正在播報:

「我們追蹤欄目的記者目前還聯絡不到佔南弦,不知道一向低調的他對此事會作何解釋,不過有知情人說,昨天晚上看到他進了森林路十號溫暖所居住的雅筑園,據我們現場的同事估計,目前雅筑園外大約守著四五十位各大電視臺和新聞媒體的記者。」

溫暖把臉埋在雙手掌心,完全不明白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

佔南弦拍拍她的肩,「很快就會過去。一會高訪過來,我讓他送你去溫柔那先住幾天。」

她避開他的手,不,不不,有些什麼地方不對,讓她好好想一想。

片刻後她抬起頭,盯著他,慢聲道,「你看了我的辭職信?」

他笑容微斂,「那麼顯眼的白信封,想看不見也難。」

她點點頭,象是似有所悟,「你叫我和臨路分手,我卻和你談辭職。」

所以,事情應該是這樣:

就算昨天晚上朱臨路沒那麼巧過來,等到今晨報紙一齣,他也必然不得不公開宣佈和她之間早已結束,否則就等同於是預設一頂綠帽當頭戴下,然而即便如此,他的社會名位和男性尊嚴也已無可避免地受損。

「你不覺得你這巴掌把人煽得也太狠了一點?」她問,就算她的辭職惹惱了他,也是她與他之間的事,為什麼要把朱臨路扯進來呢?

他唇角半勾,「你現在是質問我?」

「我只想知道事實。」

「哦?還要求證什麼?你心裡不是已經認定了我是故意的?」

「如果你不是,那就告訴我——」

「我當然是。」他直接打斷她,眸中冷星淡寒,隔陌如疏,「你拖著遲遲不肯和他分手,我當然只有親自動手——就是你心裡所想的那樣,又如何?」

她啞口無言。

無法明辨自己是誤會了他還是確然說中了事實,他存心不願解釋,不想讓她感知他內心深處一些微乎其微卻真實存在的東西。

僵持中門鈴響。

她起身,「你走吧,我哪都不去。」

他一把扣住她手臂拖向門口。

他開啟大門,當著高訪的面對她淡聲道,「我給你兩個選擇,一是跟他走,二是跟我下去見記者。」

心頭如尖刺扎出血珠一樣的疑問,她聽見自己荒涼地說出了口,「能不能告訴我,昨晚對你而言是什麼?」是兩情相悅水到渠成,還是未婚妻不在空虛寂寞?抑或為了完成這縝密計劃最後的壓軸重戲,箇中順便而已?

「你問我?」他不怒反笑,淺淡笑痕在浮至冰色冷眸前蕩然無存,「我沒有答案給你,不過我可以放你一個禮拜假,下週你不用上班,有足夠的時間去想清楚這麼高深的問題。」

言下之意,在未來七日內,他完全不想看到她。

她一聲不響隨高訪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