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鑰匙,辭職

溫暖的弦 安寧 第2頁,共2頁

他冷星眼內極快飛起一絲複雜情緒,在眨眼之後消失不見。

他忽然道,「對不起。」

她扯扯嘴角。

是她自己蠢,明知是火坑還踩得義無返顧,無謂怨天尤人。

他彎了彎唇,「三年前,洛巖道的別墅在公開銷售前把目錄寄了一份給我,當時一心很喜歡他們的風格,於是我花五千萬給她買了一幢,沒多久洛陽道的房子也開始籌建,在我的親自監督下——你知道那花了多少錢和我多少時間?」

不無自嘲地笑了笑,他道,「耗時整整一年十個月,總造價是六千七百萬美金。」

她長睫一顫,抿唇不語。

他站起身,繞過她踱到落地的透明幕牆前。

「雖然我很清楚那是為你而建,但也不能平白無故地帶你回去,因為這些年來你從沒真正想過回到我身邊……帶你回去幹什麼呢?向你展示我今日的成就?讓你知道我實現了當年的諾言?還是藉此告訴你,你離開我是大錯特錯?」

他回過身來看她,背光的眼眸淡明暗幽。

「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夠了解我內心的矛盾和掙扎,由此當天上掉下一個絕好的機會,讓我遇到有家不能歸的你時,我毫不猶豫就把握了。」

咬咬唇,她終於開口,「你帶我回去真的——不是……?」

「要是我目的只在於和你做愛,又何必第一天晚上把你送到之後就離開?」唇角不自禁再度彎起,他向她走來,眸光閃熠,「相信我,如果我只是單純想把你搞上床,不需要等到那一天。」

她白玉凝脂的臉飛上淡淡緋色,也許是躲不及,也許是沒再想躲,遲疑間他的手已撫上她柔和的頰線,「別再躲我,今生今世……再也不要。」

有人敲門,她慌忙掙開他,一臉帶笑的高訪走了進來。

她趕緊道,「我先去準備檔案。」

佔南弦搖搖頭,「不用了。」

「為什麼?」

高訪道,「楊文中已經回去了,今天不會簽約。」

溫暖愣住,有點如驚弓之鳥,「怎麼突然變卦了?不會又和我有關吧?」

高訪忍俊不禁,「不關你的事,半個小時前有人向大華董事會的每一位成員寄遞了一份檔案,舉報楊文中和代中有佣金交易,大華現在內部大地震,勒令他馬上回去交代清楚。」

溫暖看看他,再看看佔南弦,他臉上含著成竹在胸的淺淡笑意,她的目光最後落在會議桌面的水漬上,終於明白了一點什麼,拉張椅子頹然坐下,「原來你們故意的。」

全世界都以為大華和淺宇會在週一上午十點簽約,現在看來,不過是佔南弦設的一個局,「你們早知道到會有人暗捅楊文中?」

「不是知道,只是判斷。」

「到底怎麼回事?」

「南弦預料到整樁生意中必有這麼一個人,他既不想讓大華和代中順利合作,一定會選在他們簽約之前搞破壞,同時又不想讓我們從楊文中被搞下臺這件事裡獲利,所以他最好的破壞時間是在我們簽約已成定局之後、又趕在代中未簽約之前。」

由此他故意布了一個迷陣,先把淺宇的簽約時間定在與代中同一天,只比代中提前四五個小時,到了這一天他虛張聲勢,被矇在鼓裡的楊文中粉墨登場。

這樣外人多數會以為淺宇已經和大華如期簽約,那個人就算有什麼懷疑,也因為時間倉促而無法等得到訊息的確認,因為他必須得趕在下午代中籤約前揭發這件事。

溫暖想了想,「我還是不太明白。」

高訪解釋道,「憑藉楊文中個人的能力,他不可能敢獨自向代中抽取高額佣金如此之久,由此可以推斷,在他背後肯定還聯合了董事會里的其他成員,只不過因為他這一派目前當權,事情又一向做得隱秘,所以別人拿他們沒辦法。」

而如無意外,這突如其來的一擊會讓楊文中致命,被辭退自不必說,還極可能官司纏身,這就必然會牽連到大華董事會里的權力更替,其內部想趁機踩著他上位的人絕不會少。

「這和我們籤不簽約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一方面由於我們是和楊文中籤約,要是他出了事淺宇可能也會被牽連進去,雖然我們什麼都沒做,但如果傳出去需要接受商業調查,那對公司影響不好。」

「這點我可以理解。」

「另一方面,楊文中出了這種事,大華不但陷進誠信危機,和代中的關係也肯定從此破裂。如果我們已經簽約,被捆死了在這樁生意裡,則大華最終上位的人就有機可乘,他免不了會想方設法把代中吐出來的那一份交給相熟的公司去做,以此來鞏固他的地位,而絕不會考慮再交給我們。」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們已經簽約,那麼在已有了淺宇這個合作商的基礎上,新的當權人一定會把原來代中的那份交給自己人去做,這樣一來,淺宇除了手中已得的這份合約,不可能再有別的漁利——告密者要破壞代中又不讓淺宇得利的目的就都達到了。」

「沒錯。但現在我們什麼都沒簽,隨時可以中途抽身走人,這樣情勢就微妙了。」

「怎麼微妙?」

「很簡單,我們完全可以向大華提出,要求他們把代中的那一份也交給我們來做,如果他們不答允,大不了這單生意我們不接。」

「我明白了。」

如果淺宇在此時退出,則大華之前為了篩選合適的合作商以及一次次磋商談判所投入的大量人力物力就等於付諸東流,在這個焦頭爛額的時候還得再耗費漫長的時間去把流程重來一遍。

另一方面,能幫大華克服技術難關的大公司本來就不多,如果既沒代中,又缺淺宇,就算得權者想把生意交給別人去做,也未必能在董事會上獲得通過——董事會里只要存在野心勃勃的人,就不可能會讓得權者順利運作。

在這種如戰國烽煙各派相持不下的境地,為了保持勢力的平衡,反而和任何一派都沒有深入往來但資本雄厚實力超群的淺宇,會是大家都能夠接受的最佳中庸之選。

由此佔南弦要想拿下代中的份額,只需保持充分的耐心,等大華內部各不相讓的派別明爭暗鬥到最後,等他們通通認識和接受誰也壓制不了誰的事即時,自然而然會達成統一意見,就是同意他開出的條件,把整個案子交給淺宇去做。

而這個達成統一意見的時間不會太久,因為淺宇無所謂,但大華本身卻拖不起,他們一定會想盡快解決這個事情。

想通這些道理之後,溫暖沉默了許久。

朱臨路終於還是丟了大華這個客戶,佔南弦也終於全盤拿下這樁生意。

原來……他是蓄意碰觸她的手,在他看到丁小岱走過她身邊的時候,他蓄意藉由她們使簽約進行不下去……原來,他根本就知道她對他的情緒,知道她對他會有的反應……由此可知,他後來對她所講的一番說話,其實也是早已打好腹稿。

在他知道自己已將達到拿下大華的目標之後,為了一種她未知的原因,或是她較之平時反常的疏冷讓他預料到了她想走人的可能,所以他試圖安撫她,用他早就準備好的一番措辭。

似乎不管是生意,還是她的情緒,一切盡在他運籌帷幄中。

忽然便覺意興闌珊,似乎一下子便對這份工作覺得厭倦,日復日也不知是為誰辛苦為誰忙,到頭來只覺了無生趣,什麼都不想再問,什麼都不想再知道。

她從椅子裡站起,在高訪略微訝異的目光中靜靜地離開了會議室。

直到她從門外消失,佔南弦才收回凝定在她背影上的視線,轉而望向厚透的玻璃牆外,良久不動。

連日來各大報追蹤報道著幾樁大新聞。

一是網壇天王羅格費德勒偕世界排名前八的選手到埠參加職網巡迴賽年終總決賽。

二是代中公司自爆發出佣金醜聞後,股價大幅爆跌。

整件事原來是因為太子黨裡一個高階成員的車子被盜,連同車裡的手提也丟失不見,有人破解了他的密碼,把手提裡有用的資料全拿去賣給了相關的公司,其中記錄著楊文中每一筆佣金來龍去脈的絕密檔案,被賣給了與楊文中向來不和的某個大華董事會成員。

事情被揭露出來後,朱臨路宣佈引咎辭職,跟隨他的太子黨精英們也在同日內全部遞上辭呈,當天的代中股價再狂跌百分之十。

原本已經被佣金醜聞搞得焦頭爛額無法應對各大媒體追蹤採訪的代中公司,加上緊接而來的高職人員集體辭職、管理層混亂事件,尤其股市裡投資者失去信心後無法止瀉的大量拋盤,景況之悽已相當於是被推到了懸崖邊上搖搖欲墜。

而朱臨路說到做到,再也沒有和溫暖聯絡。

星期五時她給溫柔電話,兩人無關痛癢地聊了幾句,都不提前事。

週六溫柔依約過來午飯,吃到一半時,她小心翼翼地道,「七週刊說佔南弦在米蘭給薄一心訂的婚紗已經運了回來。」

溫暖微微笑了笑,「是,我也看到了。」

這是近日裡的第三樁大新聞。

價值三百萬美金轟動米蘭和巴黎時裝界,鑲嵌有一百顆水晶,一百顆珍珠和一百顆鑽石,比當年冷如風為林瀟訂做的世紀婚紗還更奢華。

溫柔看看她,欲言又止。

她起身,「昨天買的芒果不錯,我榨果汁給你喝。」

溫柔放下筷子,「你真的打算永遠也不談那件事?」

她沒有回頭,無比平靜,「都過去了。」

「你從英國回來的這麼些年,看著你生活得這麼自閉有時候很想罵你,話到嘴邊卻總出不了口,因為我實在沒有立場說你什麼。」溫柔跟著她走進廚房,似鐵了心要和她談個一清二楚。

「你想得太多了。」溫暖道,在滄海桑田之後她在世唯一所有,也不過僅剩下溫柔而已,手中一刻未停,把芒果剝了皮放進果汁機裡,她若無其事,「有沒有辦法弄到明天晚上費德勒對陣羅迪克的球票?我想去看。」

溫柔沉默半響,終於還是在無奈中第一千次由著她改變了話題。

「我拿到後叫人送給你。」

「謝了。」她把榨好的芒果汁倒出杯子裡。

象這種世界頂尖選手的現場秀,外面公開發售和炒賣的門票不過是針對普通觀眾,最好的觀看席早在球員踏上本市前已被內部定購一空,沒有一點背景肯定坐不到好位置,更何況象她這樣臨時起意。

這個時候她是沒辦法弄到好球票的,但交遊廣闊的溫柔應該有這個能力……如同這每週的陪伴,如果讓她為自己付出一點什麼可以讓她感覺好受一些,又為什麼不呢?

下午溫暖再次提前回淺宇,獨自上去辦公室。

把抽屜裡的白信封取出來,這一週來她都沒有機會交出去,自週一起佔南弦便忙得不可開交,一方面和大華進行密集的談判,另一方面她從高訪偶爾的說話中也隱約猜到了,淺宇似乎在秘密吸納代中公司的流通股。

而她之所以沒有在當天就給他,無非是想把事情處理得負責、成熟和大度一點,不管是什麼關係都應好聚好散,沒必要賭氣或一走了之,所以她等一個心平氣和的時機。

成長的悲哀或許就在於,人們再沒有機會去表現純真和幼稚。

好不容易淺宇和大華終於順利達成共識,而她這一週來也著意把一些工作交給了丁小岱,細心指導她去處理。

要是佔南弦回來不太忙,也許今天她就可以解決這個信封。

思緒正飄忽中,聽到電梯叮聲響起,她迅速把信封放回抽屜裡。

梯門一開就見到她略為慌張的樣子,佔南弦不動聲色地走過來。

在他快到她面前時,她從座位裡站了起來,「佔總。」

佔南弦看她一眼,這周來她一直這樣,刻意把兩人的關係打回到相見之初,彷彿他與她之間什麼都不曾發生過,她依然還只是當初那個剛剛上來六十六樓時他的秘書。

正當溫暖以為他會和以往一樣,直接從她身邊經過進入他自己的辦公室時,他卻忽然停下在她跟前,「我有沒有和你說過,你的社交禮儀可以打足一百分?」

她笑了笑,不明白他為什麼無端端談到這個話題,半垂長睫下不動如山的水色眸光,依舊只停在他的襯衣釦子上。

他的唇角慣常地勾起弧線,「在你們女子必習的禮儀裡,是不是有這樣一條,如果不想直視對方的眼睛而又不能顯得沒有禮貌,最佳方法就是在對方說話時看著他的鼻子或嘴巴,是這樣?」

他此言一齣,她不得不尷尬地微微側了側首,將目光從他頜下調離。

「整整一週不看我一眼,除了公事外不和我說一句話,真有你的。」他的說話隱隱含笑,似乎她的如立針氈讓他心情愉悅,然後漸化成親暱的微微低喃,「還是那麼要強。」

在他的手撫上她的臉前桌上手機如同救命般及時響起,她迅速退開,接通電話,「hello……好,我馬上下來,謝謝。」掛了後匆匆對他道,「我下樓一趟。」

望著她幾乎是奪路而逃的背影,無人看到他的眸色再次變得幽深無底,彷彿交織著萬千種說不明道不白的情緒,兩簇暗黑濃得看不見盡頭。

直到她的身影在視程裡消失,他才收回追遠的目光,轉身時眼風不經意掠過桌下微開一線的抽屜,來時電梯開處她那一瞬的慌張閃入腦海,他輕輕把它拉開。

溫暖在一樓大堂收取了溫柔叫人送來的球票,一看座位是包廂裡的第四排,不得不感嘆溫柔果然能力非凡。

返回辦公室後,她開始準備佔南弦處理完電郵就要批閱的檔案。

那個將深沉發揮到極限的男人,確然已不再是從前那個她記憶中的佔南弦,如今的他只是隨便地往她面前一站,周遭便形成壓迫的氣場。

和他待在一起不但隨時會被識破最深的心事,他全身散發出來的魅力,也越來讓她越覺得難以適從,尤其當他打定主意要讓她對他的存在無法忽視時,應付他便成了一件極其艱難的事,即使只是短短幾分鐘,也已足夠令她深感辛苦。

這份工作,早已失去最初的平靜輕鬆。

她拿出抽屜裡的辭職信,和檔案一起捧起敲門進去,放在他的桌面。

「這些檔案都需要你批覆。」

他頭也不抬,「你過來,我沒明白這封郵件在講什麼。」

她走到他身側,俯首看向螢幕,下一瞬強力驟然襲來令她跌入他懷內,他在電閃間將她轉身,柔軟唇瓣壓了下來,她極力掙扎,躲避著他如雨點般落下的星吻,「不要!你放開我!」

他猛然將她橫腰壓在桌面,「我也想放。」扣緊她十指如願吮上她的唇,與她深深糾纏,他火一樣吟喘,「可是你不知道……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多久。」

不管她如何掙扎也避不他的熱吻,他的體熱隔著衣物依然將她燙得無力,抗爭的意志被一點點吻成了柔弱放棄,最終在他漸悄變得溫柔時心神全然渙散。

長久之後,直到在兩人相視喘氣中結束,虛軟的她仍然無法明白。

這抵擋不得一次次服從他的故伎重施到底是因為什麼……答案几乎呼之欲出,而她那麼那麼害怕地令思緒戈然止住,不能容許自己再想深下去,那個禁錮在破碎往事中的心念,絕不是此時她可以伸手碰觸。

「明天有時間嗎?」他輕聲問。

明明內心惱怨不已,然而從她唇間流淌出來的聲音卻因微顫而近似賭氣般嚶嚀嗔怨,「我有事。」

他淺淺笑了笑,不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