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賭注,棋子

溫暖的弦 安寧 第2頁,共2頁

「上次代中搶走我們本來已經到手的益眾,業務部的同事們辛苦了一個月結果卻被朱令鴻揀了便宜,大家很不忿氣,也就著手去搶代中的單子,代中反過來回搶,一來一往就這樣爭上了。」

溫暖皺眉,又不是小孩子打架賭氣,一筆一筆的生意都要投進去大量人力物力,這樣不惜血本搶來撬去,只怕最後落個兩敗俱傷。

「總裁知道嗎?」她問。

高訪笑了,「你以為他會不知道?」

溫暖頹然收聲,原來根本與業務部無關,戰爭是佔南弦一手發起,只不知針對的是朱令鴻還是朱臨路,但最終結果都一樣,他憑籍雄厚實力要打擊的是整個代中公司。

「溫暖,能不能問你個問題?」

「請說。」

高訪不經意道,「你上六十六樓的時間那麼短,怎麼和南弦在工作上達成驚人默契的?」要知道他的每一任秘書,至少都要待半年才算得上勉強熟習他的脾性。

溫暖一呆,這個問題怎麼答?說自己聰明絕頂?還是說自己善解人意?

高訪笑,「你不回答沒關係,我純粹好奇而已。」

想了想,她道,「我以前就認識他。我先把這份合同拿去給法務部,回頭再和你聊。」不想深談下去,只好找藉口走人。

高訪笑著目送她離開。

從法務部出來還有十分鐘就到下班時間,溫暖也不上樓了,直接往餐廳而去,途中經過四樓廊橋,她拐入橋外的空中花園,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在鐵藝休息椅上坐下來,望著遠遠近近不知名的花簇。

不需要高訪說出來溫暖也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他好奇的是,為什麼佔南弦明知她與朱臨路的關係還是毫不設防地任用她,為什麼一而再的商業事件裡,不管發生了什麼從始至終他沒有懷疑過她。

那自然是有淵源的。

在人們身上發生的每一件事,其實冥冥中都有定數。

譬如說,命運之所以安排某人認識甲,可能是為了讓他通過甲認識乙,之所以讓他認識乙,可能是為了讓他通過乙獲得一份工作,或幫助到他什麼事,或達成他的什麼心願,然後他又認識丙,這個丙可能又會為他帶來丁,而這個丁可能就是他今生的愛人。

又或者是,某人既認識甲,又認識乙,然後經由他而使甲乙相識,這個相識從此以後便改變了甲乙的命運——就象她、佔南弦和薄一心。

她先通過溫柔認識了佔南弦,然後佔南弦又通過她而認識了薄一心,也許上天讓她與佔南弦和薄一心分別在不同的時域與圈子遇見,正是為了要經由她而成全那兩人的情緣?

人與人的關係便是這樣牽連造就,一環扣一環,最終結成一張誰也逃不脫的大網。

思緒正飄忽浮離中,忽然聽到附近傳來低低的聲音。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會這樣。」那帶著懊悔和驚惶的哭腔,仿似來自於她熟悉的人。

她往四周看看,確定說話聲來源於連綿綠色山丘一樣花團錦簇隔著的身後。

「別擔心,說清楚就沒事了。」這把回應的和悅男聲,似亦不陌生。

「薄小姐只是說找我喝喝茶聊聊天,我想她是佔老大的女朋友怎麼也不能得罪,加上我心裡以為她可能是想知道公司裡有誰喜歡佔老大,而且她看上去也只是隨便問問的樣子,所以我就告訴了她杜心同的事,我還特意避開溫姐姐什麼都沒說,是真的,我不是故意打小報告的!」

「彆著急,溫暖不是心胸狹窄的人,只要坦白告訴她會沒事的。」

「可是……她都不想理我,本來我有好幾次想告訴她,可是一見她客客氣氣的樣子心裡就覺得害怕,什麼都不敢說了……我真的很難過,所以才……才找你的……」

溫暖悄悄起身,無聲無息地行開,走回空中廊橋內。

透過水藍的玻璃頂面,萬里晴空陽光普照,連日來的陰霾心情被破開一絲裂縫,本以為被身邊每一個人背叛是從生下來便已註定的宿命,卻原來,還是有或多或少的例外。

午飯時間已晚,寧靜雅緻的高職員工餐廳裡只零星散坐著幾人,她挑了個靠窗的位置,服務生馬上端來餐盤,她才剛剛坐下,便看見杜心同從無人注意的角落裡迎上來,似乎已經等了她很久。

「能不能和你談談?」杜心同問。

時勢造人也傷人,此刻她臉上形容憔悴,囂張早已盡失,語氣裡的懇求幾乎到了低聲下氣,

溫暖平和道,「你找錯人了。」她應該去找的是薄一心。

杜心同在她對面不請自坐。

「薄一心本來答應過我如果出事她會全部負責,可是這幾天裡我一直撥不通她的手機,今天是我和如謙離開的最後期限,實在是迫不得已我才來找你……佔總要解僱我,這我沒有任何怨言,是我自己蠢甘心被人利用,我認了,但如謙是被我連累的,他根本什麼都不知道,我請你原諒他。」

「你言重了。不管你相信與否,這件事我沒有放在心上。」

無所謂原諒不原諒,不管對杜心同或是郭如謙她都全無感覺,以前是一家公司裡的同事,今日也是,僅此而已,恨一個人需要付出太大精神,得不償失的事她何必去做。

「那你能不能幫忙向佔總求求情,讓如謙繼續留在公司裡?他一直都是技術部的骨幹,就算看在他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哪怕是把他降職或調到荒山僻嶺也可以,只要別炒了他。」

淺宇成立十年從來沒有解僱過任何員工,即使管惕讓他們以辭職的方式走人,但是以後去別的公司求職時他們也很難自圓其說,尤其郭如謙還是做技術的,若就這樣離開淺宇,那等於是在這一行裡再也無法立足。

「就算我求你了!」杜心同的表情倔強得孤擲一注,彷彿就算此刻溫暖要她三跪九叩,她也會毫不猶豫。

溫暖輕輕呼了口氣,他們做這件事之前為什麼就想不到會斷送自己的前途?亡羊補牢並不是每次都行得通,她平靜道,「不是我不想幫你,而是事到如今必須得有人出來負責。」

除此以外,再沒有別的辦法可以讓益眾潘維安降下心頭之火。

就算淺宇的損失並不是他們兩人的作為所導致,但是佔南弦肯定在商言商,別說只是他們兩個,如果有必要解僱技術部所有的人,為保公司聲譽相信他也會果斷行事,這樣的後果精明如杜心同怎麼可能事先沒有預料?卻偏偏還是抱著僥倖心理去以身試法。

杜心同一臉慘白,事實已經很清楚地擺在面前,不管她或郭如謙,已確然不可能繼續留在淺宇,她緊緊交握著雙手說不出話,神色絕望而無助,片刻後她起身,向溫暖微微鞠了鞠躬,「對不起。」

也不多話,說完這三個字便轉身離開。

溫暖繼續吃飯,速度之慢彷彿在思索什麼,吃完後她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乾淨嘴沿和手指,她拿起了電話。

「臨路?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杜心同和郭如謙黯然地從淺宇裡如期消失。

丁小岱最後沒有被調走,只不過六十六樓的氣氛與往昔已不可同日而語,雖然溫暖依舊客氣得和顏悅色,然丁小岱和她說話時不由自主地已帶上了一絲小心翼翼。

不管愛情友情親情,都是易碎品,一旦出現過裂縫,便很難恢復原貌。

不論是誰對不起誰,那裂縫都如同兩面刃,一面傷人,一面傷己。

日子依舊如常,只除了杜心同意外地給溫暖寄來一張感謝卡。

而溫柔,已很久沒再出現。

溫暖撥她電話,「還是很忙?」

溫柔連珠般訴苦,「股市每日都在創新高,這麼好的市道萬年難遇,日夜操勞得我現在只剩下半條殘命了,你說我忙不忙?」

「還好,起碼還有半條命天天看著資金水漲船高。週末來不來吃飯?」

溫柔忽然反問,「為什麼你從來不來我處?」

溫暖微怔,即答,「因為你從來不做飯,我去吃西北風?」

溫柔靜了一靜,別開了話題,「端午節那天晚上,佔南弦在你樓下。」

「他今年二十八歲。」不是十八歲。

「信不信由得你,不是我帶他回來。」她到時他的車子已經停在那裡。

「不說他,我剛才查了幾個菜譜,你想吃香草檸檬青口還是肉眼牛扒?」

溫柔忽然發脾氣,「既然到今時今日你還是不想談,那就這樣吧。」直接掛了電話。

溫暖呆了好半響,才把聽筒放回去。

在過去三年來,從她回來讀書乃至工作到現在,溫柔曾經把整顆心與她縛在一起,也許,大概因為付出的時間似無休止,又始終得不到渴望中她的相對回應,仁至義盡的溫柔終於也覺辛苦和厭倦,再無心維繫,一言不合便可掣出臉色來。

週六時溫暖依舊清早起床,走進書房便不再出來。

她從小習國畫,花鳥魚蟲,工筆寫意,無一不通。

鋪開宣紙,倒出墨汁,備好顏料和一點點水,取過筆架上的軟毫,從抽屜裡拿出一疊報紙,她很少自己構思作品,大部分時候都象現在這樣,對著畫冊或圖案臨摹,簡單到不用花半點心思,在日常生活裡,這點小小樂趣對她而言聊勝於無。

畫好擱筆,然後拿出一枚田黃石印章,石面的光滑顯示出這枚印石已不知被把玩過多少年,上面刻著四字篆文,印好後她定睛看著那幾個字,足足看了半小時之久。

在畫晾到半乾後,她將紙翻過來,把濃稠的糨糊加水調成淡粘狀態,拿長毛刷沾取,大筆刷在畫的背面,看著宣紙上一條挨著一條滲透溼印,象是浸瞭如海思潮。

全然刷勻之後再晾上一晾,然後把兩頭印有古雅圖案的畫軸,以中間全白部分對準溼透的畫紙背面,一點一點精心細緻地粘上去。

取過乾爽的大排刷,慢慢輕輕地由上往下,沿著中線一遍遍往兩邊勻掃出去,只有這樣才能使裝裱的畫在晾乾後表面平滑無痕,不會出現小粒鼓起的氣泡。

掛到中午已自然乾透。

取下從卷軸一頭慢慢收起,卷好後以蠟紙纏過幾圈,封口,放進書桌旁半人高的青花梅瓶裡,旁邊還有兩隻一模一樣的大畫瓶,裡面已裝滿幾百支她從不拆封的畫卷。

午飯後她如常回到淺宇,這次提前了十分鐘,沒有等佔南弦,自己搭乘員工電梯先上了辦公室。

一刻鐘後佔南弦也來了,一邊輕聲講著電話一邊往自己的辦公室走去,神色難得一見地溫柔,專注得經過她的桌邊時也沒有留意到她已經來了,直到推門走進辦公室之後才意識到什麼,折返回頭,敲敲她的桌面。

溫暖安靜地跟在他身後進去,聽到他微微不悅道,「昨天保姆說你擦傷了手肘,怎麼會這麼不小心?」似乎那頭答了什麼,他皺了皺眉,「以後這種危險動作讓替身去做,別讓我擔心。」

似責還憐的口氣洩露出一絲寵溺。

溫暖緩下腳步,目送他走到辦公桌後面,在他回身前她垂下了眼簾。

他坐進皮椅裡,不知那邊又說了什麼,他心情極好地淺笑,「那好吧,乖一點,過兩天我到羅馬接你。」

如此這般又溫存了一會,他才終於掛上電話。

溫暖這才走到桌前,隔著兩米闊的原木桌,她的視線停留在對面桌沿。

「怎麼了?」他問。

「啊?」她不解地抬起頭,乍然撞進他含笑未去的眸子,那神色似若有若無地關切,又似與她隔絕著三千里河山只冷眼凝睇,無心分辨,她瞳子一低已調離目光。

唇角微勾,他道,「你沒事吧,怎麼心神恍惚的樣子。」

「你叫我有事?」她反問。

他不作聲,一會,忽然問,「你哭過幾次?」

「為什麼問這個?」

「答我。」

她遲疑一下,「一兩次吧,不記得了。」

「什麼時候?」

她皺了皺眉,嗓音有些沙,「我不想談。」

「溫柔說,那夜是她第一次見到你哭。」

心底那根由全身所有最敏感的神經末梢糾結而成,十年來永不能被觸及的絕痛心絃,在那一剎,忽然就斷了。

她張開眼眸,那麼淡地看著他,隔膜得彷彿她與他之間兩米見外的距離是無法跨越的陰陽兩世,隱著煩躁的瞳子清盈不再,臉上幾乎露出一種與多年清雅形象完全不符的冷笑,「你以為我是為你而哭?」

他彎起唇弧,「難道——不是?」

「相信我,就算排到銀河系也還輪不到你。」語氣前所未有地疏離。

佔南弦不怒反笑,只是那彎得燦爛的笑容與寒光眸子毫不相襯,「這點我還真的信,在你心裡排首位的永遠是朱臨路?所以無論如何你也不會向我開口?不管什麼事你永遠只會找他,是不是這樣?」

她窒了一窒,「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明白?」他冷冷嗤笑,「不是你叫朱臨路收留郭如謙的?溫暖,你越來越了不起了。」

她不自然地別開頭,「郭如謙有份參與那個案子,代中以後實施起來也需要人手,他們互有所求關我什麼事?」

「你還和我狡辯?你同情他們,你不想趕盡殺絕,可以!但是為什麼不直接和我說?你是還沒開口就認定了我不肯答應?還是你寧願和我作對也不想欠我半點人情?你就這麼不願意和我有任何糾葛?」

她咬唇,再一聲不發。

盯著她避而不視也絲毫不打算作任何解釋的臉,寒怒從心口倏地往上蔓延,抿緊了唇的他將眸光轉開,兩人一動不動,闊大空間內死寂無聲,頃刻後他從椅裡起立,忽地拿起桌面的大疊檔案對著玻璃牆猛甩過去,在啪聲巨響中他抄起車匙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