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殺機,益眾

溫暖的弦 安寧 第2頁,共2頁

然而還沒駛出多遠,丁小岱已打來電話。

「溫姐姐。」她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哭腔,「你快點回來!」

「怎麼了?」

「出事了!益眾的人沒來簽約!只派人送來一份檔案,佔總看完後大發脾氣,我好害怕,從來沒見過他這麼生氣!連高經理和管經理都匆匆忙忙上來了,叫你馬上回來!」

溫暖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即刻把車剎停在路邊,「臨路,我把車給你,你自己去醫院。」

朱臨路臉有些沉,「什麼事?」

「我也不知道,只是說益眾沒來簽約,公司裡叫我馬上回去。」

朱臨路譏諷地扯扯嘴角,「那份合同就那麼重要?還是你就那麼急著回去見他?」

溫暖定定看著方向盤,片刻之後人安靜下來,神色也回覆平和,「你說得對。」淺宇就算沒了一張半張單子也影響不了什麼,比不得朱臨路的健康更重要,「我這就陪你去醫院。」

手機又響,她沒有接,連看也不看,只任由馬修連恩的歌聲一遍遍在車廂內迴響,溫柔而無限悲傷。

當車子被紅燈攔下,朱臨路忽然伸手推門,長腿一跨人已走出車外。

「臨路!」她急叫。

他俯身回望駕駛座裡的她,「暖暖,你並不是選擇跟我走,而是選擇犧牲他來成全我,在你心裡孰輕孰重已經涇渭分明。」他定定看著她,目光深得她無法理解,「還記得倚天屠龍記嗎?書裡張無忌給了周芷若一個承諾,我現在也向你要一個,以後,不管何時何地,只要我叫你做一件事,就算是殺人放火你也得答應,給我記住了。」

不等她答話他已合上車門,穿過川流的車輛消失在人行道上。

溫暖一手把著方向盤,一手緊緊掩唇,硬生生把眼內的薄汽逼散。

她從來不哭,以前不會,以後也不會。

回來淺宇,上到六十六樓已是半小時之後。

丁小岱耷拉著腦袋縮坐在位置裡,雙目通紅,見到她簡直惱怨交加,卻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指了指總裁辦公室,然後又低下頭去,眼淚大滴大滴地掉下來。

溫暖大致也猜想得到,可能是因為自己不接電話而讓她受到株連,苦笑一下,拍了拍丁小岱的肩膀,她輕聲道,「等下我只會比你更慘,不信你來偷聽。」

本來無聲哭泣的丁小岱被她逗得想笑,結果嗆到氣管,猛咳起來。

溫暖收斂情緒,敲門進去。

高訪和管惕俱神色凝重地坐在沙發裡,置身於暗玫色大桌後皮椅裡的佔南弦面無表情,五官如同抹了薄冰,每一寸都透著寒霜之氣,見到她眸光如利刃驟然出鞘,彷彿直想在她胸口連扎十三個血洞之後再決定如何處置。

「去哪了?」他問,語氣輕柔得讓人難以置信。

「送臨路去醫院。」

「他骨折?還是腦震盪?還是癌症晚期?要不要我放你大假去給他準備追悼會?我一定會到場三鞠躬恭喜他英年早逝。」

溫暖抿了抿唇,不再說話。

原本攤在桌面的大疊照片被他飛甩到她面前,有幾張濺落地面。

她拿起來,越看越驚,其中一疊是她和臨路在私人會所吃飯的照片,另一疊拍的是她和潘維寧,包括他扶著她的手以及她上他車時的側影,一股氣往上湧,她冷道,「你找人跟蹤我?!」

他發出一聲不屑到極點的嗤笑,「你覺得自己配我那麼做?」

高訪插進話來,「照片是潘維安叫人送來的。」

「他就為了這個原因不和我們簽約?」

佔南弦再次冷嗤,「蠢不足惜。」

溫暖被他諷刺得臉色微微發白,咬了咬唇,一個字都不再說。

只聽到高訪道:

「今天上午十一點,潘維寧召集緊急董事會會議,推翻了潘維安和我們的合作,因為他手裡有一份代中提供的方案書和報價單,代中的方案和我們的幾乎如出一轍,但價格卻比我們便宜了百分之十五,所以益眾董事會決定舍淺宇而取代中。潘維安叫人送這些照片來,是要我們公司給他一個交代,他認為是你串通潘維寧和代中擺了他一道。」

溫暖倏然抬首,「我從來沒有那樣做過。」

高訪和管惕兩個人四隻眼睛齊齊看著她,但都不說話,佔南弦甚至連看都不看她一眼,只對著手提電腦連連敲擊鍵盤。

溫暖只覺從心底最深的角落冒出一股極冷的寒氣。

這時管惕開口了。

「溫暖,單憑這些照片當然不能說明什麼,問題的關鍵在於我們的方案是怎麼流出去落到代中手裡,這份方案是技術部的同事每三人一組,每組負責其中一個子系統,最後由我統一合併各個子系統做成完整的方案,也就是說在我們公司裡只有我,你,南弦三個人經手過那份方案,其餘人皆不得知。」

「你不是要把方案一次次發給潘維安審定的嗎?會不會是他那邊的人傳了出去?」

「我可以肯定不是他,因為這個案子的成功與否潘維安比我們還更重視,所以對於方案的審定他根本就沒有讓益眾的人參與,而是私下斥資秘密聘請了顧問,所以問題一定出在我們這邊。你也知道,出了洩密這樣的事公司裡肯定要逐步排查。」

溫暖咬著下唇,「我真的沒有做過。」

管惕有些憫憐地看著她。

「我們公司的網路管理系統功能非常強大,這幢大樓裡任何一部電腦在任一秒發生過任何操作,後臺都有日誌記錄,其中郵箱和電話分機更有獨立的監控系統,不過因為涉及到個人隱私公司成立十年來從沒有查過誰,由於今天事出特殊,我查了你的郵箱。」

溫暖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臉上連表情都欠奉。

「這個動作並不代表我們就一定懷疑你,而是如果想證明你的清白,就必須得循序漸進一步步排除你各種可能的嫌疑。可是,在郵件的備份伺服器裡卻顯示,昨天中午十二點二十五分,從你本人的電腦、你的公司郵箱裡往外發出了一封e-mail,郵件的收件人是朱臨路,而其中的附件正是我們所做的益眾方案。」

溫暖伸出一隻手扶在椅背上,無法置信,「你說什麼?」

佔南弦按下內線,「小岱,把溫秘書的手提電腦拿進來。」

丁小岱飛快把手提送進來交給管惕。

由於長時間靜置,手提的螢幕已經被保護程式鎖定,管惕問,「屏保密碼是多少?」

已將下唇咬得發紫的溫暖微微動了動長睫,卻不作聲。

「怎麼了?不能說嗎?那你自己來輸入。」

佔南弦忽然抬頭看過來,對管惕道,「試一下一三九九。」

管惕驚訝地看看他,再看看身形僵硬的溫暖,依言輸入,密碼正確屏保被解開,佔南弦垂下的眼眸內不動聲色地閃過一絲微薄而複雜的情緒。

管惕開啟她的outlook郵箱,點選已傳送郵件的資料夾,「你來看。」

溫暖走過去,資料夾裡赫然有一行,顯示正如管惕所言,時間是昨天中午,收件人是朱臨路那個印在任一張名片上的郵箱地址,附件正是淺宇所做的益眾方案。

此時她已經再沒有任何震驚,已徹底明白,有人要置她於死地,整個計劃做得天衣無縫,令她百口莫辨。

「我只能說我沒有做過,這封信也不是我發的,我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佔南弦彎了彎唇角,毫不掩飾譏誚之意。

「讓你那顆腦袋去思考這些複雜的問題確實有點難為你,所以你不知道也情有可原,只不過你上午還為之關心得死去活來的心上人,可是昨天就收到了你的郵件。」

以朱臨路的手段和魄力不難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他早預料到會是這樣的結局,卻絲毫不提醒而只是冷眼旁觀看著她踩進刀光劍影的陷阱。

佔南弦繼續輕柔地道,「我真是不得不由衷恭賀你,普天之下那麼多男人你偏偏還就能找到這樣一位,對你有情有意到了簡直人神共喜,你不和他共結連理比翼齊飛都對不起你自己。」

溫暖只覺從眉上到耳後根都象被火燒過一樣辣辣地痛,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被他毫不留情的說話削到反駁不得,難堪至極地僵站在原地,緊緊咬住了下唇。

看見她下不來臺的狼狽樣子,佔南弦又冷嗤一聲,但終究還是放緩了語氣,「你先出去。」

聽在溫暖耳裡,那意思卻不啻是他已厭薄到不欲與她再多說一句,她一聲不發,轉身的瞬間眼眶內一片模糊,強行咬唇忍住,長睫一眨也不眨,迅速走了出去。

佔南弦停下手中的工作,良久地凝視著那扇被從外面拉上將她的背影隔絕在外的門,直到管惕開口說話,他才驚覺自己失神,起身站到了玻璃幕牆前,遠遠地看向透明之隔的天空。

管惕道,「合約方面真的沒有辦法補救了?」

高訪搖頭,「就算我們也願意把價格降低百分之十五也很難,因為價格若只差百分之五那是正常,我們的要價一向比別的公司高,這在行內周知。但是潘維寧和朱令鴻聯手故意把書面價格放低到百分之十五,這樣一來潘維寧就可以無風起浪,一口咬定他大哥跟我們公司拿了那百分之十的回扣,潘維安在董事會上肯定百口莫辨,不會再取信於人。」

管惕忍不住問,「朱臨路難道會不知道朱令鴻瞞著他搞鬼?他為什麼放任不理?朱令鴻藉此建功上位不會對他構成威脅嗎?」

佔南弦彎了彎唇,「他隻眼開隻眼閉假裝什麼都不知,無非就是存心想讓朱令鴻出頭。」

「他為什麼這麼做?」

「因為朱令鴻爬得越快,就會跌得越傷。」

高訪不無擔憂地道,「這件事朱令鴻做得很隱秘,潘維安並不知道朱臨路沒有參與其中,只以為是他安排朱令鴻去操作的,所以才會懷疑溫暖。」

管惕摸摸下巴,「陷害小溫妹妹的人手段還真巧妙,用了一個最白痴卻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如果溫暖想把方案洩密給朱臨路,就算再笨也不會白痴到用公司郵箱來發郵件,手提帶回家隨便一拷就行了,所以很明顯有人栽贓嫁禍,但這贓卻就是栽得她有口難言。

六十六樓必須刷卡才能上來,任何人出入都會留下電子記錄,並且整層樓有七天乘二十四小時全年不間斷微攝監控,就算午夜十二點飛過一隻蒼蠅都會被拍下來,所以不可能是有人動過她的電腦。

她根本無法解釋,為什麼從自己的郵箱裡會發出那樣一封信。

佔南弦道,「對方就是算準了,整件事對淺宇來說最重要的是聲譽,無論如何我必須得給潘維安一個交代,現在所有表面證據都指向溫暖,只要我順水推舟向外宣佈對她殺無赦,則不管是聲譽問題還是交代問題,都可以落下各方面相對滿意的帷幕。」

「但那樣一來,小溫妹妹的職業生涯也就完了,以後不會有別的公司肯再請她,這就等於不只是把她趕出了淺宇而已,以後她在這個城市裡也再無臉立足。」

高訪皺眉,「不止那麼簡單。」

「這還不夠?」

「你想想,如果對方只打算毀掉她的工作,那麼光是嫁禍她出賣公司利益這一條罪名,已足以讓她無法在職場發展,又何必還叫潘維寧加演一齣苦情戲?」

管惕臉色微變。

佔南弦的眸內閃過寒煞冷光,「潘維寧出現在溫暖面前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要引起潘維安對她的注意,現在潘維安一心認定是溫暖串通自己的弟弟來壞事,你想他會那麼輕易放過溫暖?」

管惕驚圓了嘴,神情凝重,「小溫妹妹到底得罪了誰?」

竟令對方一齣手就想把她趕盡殺絕。

高訪笑了笑,「不管是誰,這個人機關算盡,卻千慮一失。」

管惕好奇地問,「什麼?」就見高訪有意無意瞥了眼佔南弦,他馬上轉過彎來。

「啊哈,沒錯!哈哈哈,他們偏偏算錯了最重要的一點——佔美男!他們應該是在賭,如果我們找不出真正的主謀,最後佔美男也必然得為了淺宇的聲譽而犧牲小溫妹妹,可是他們大概做夢都想不到,佔美男從一開始就沒懷疑過小溫妹妹,又怎麼可能會把無辜小綿羊親手送上斷頭臺。」

雙手環胸,佔南弦習慣性彎了彎唇,沒有說話。

暗玫色的雕花木門外,溫暖靜靜坐在座位裡,在情緒平復下來後,她撥通朱臨路的電話,「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你有收到我莫名其妙發給你的郵件?」

朱臨路玩世不恭地笑起來,「客觀地說,管惕那個方案做得真是一流。原因很簡單,我樂見其成,佔南弦如果就此把你趕出來,不是正合我意?所以我怎麼捨得破壞這樁好事。」

「你上回說的設計他就是這件事?」

「當然不只這麼簡單,以後你就明白了。他要是真的不信你,也就不值得你繼續在淺宇待下去,你不如索性將錯就錯,到代中來跟我。」

「臨路。」她長嘆出聲,這一天下來人已驚得心力交瘁,支援不住把臉埋在掌心,疲憊不堪中藏了多年的滄桑一下子從指縫洩露出來,她嗓音沙啞,「別做到那麼一天,真的要我在你和他之間選擇其一。」

朱臨路篤定無比地輕笑,「那天是肯定會來的,不過你放心,我絕不會傷害你,至於佔南弦——嘿嘿,他可能這輩子都會恨我入骨。」

「臨路,他能把淺宇發展到今天肯定有他過人之處,你別玩過頭,小心引火自焚。」

「所以你別管,好好搬張椅子坐在旁邊,看看到最後他和我到底是魔高還是道高。」

溫暖揉揉眉心,「我有電話進來,改天再和你聊。」接通另一條線,聽到對方的聲音她幾乎說不出話,「溫……柔?」

「明天端午節,晚上我過來吃飯怎麼樣?」

「好的,你來。」

「你怎麼了?怎麼聽起來好象很累似的,工作很忙?」

「恩,有一點。」

溫柔不悅了,「佔南弦怎麼回事,那麼一點點薪水就想把人操死?你不如別做了,哼,不是我吹,我溫大美人的投資贏利率在業內怎麼說也首屈一指,老爸的遺產現在就算養你三輩子也沒問題。」

聽到這幾句話,整日來溫暖的臉上首度露出微薄笑意,內心不無苦澀地想,搞不好她很快就會被炒,到時候真的只能回家吃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