佔南弦淡淡笑了笑,沒有回應她的說話,
他在附樓用好午飯回來,等電梯時碰巧遇見杜心同,她捧著檔案故作躊躇而又決然地走到他面前,說管惕不在,她對益眾的方案有不明白的地方,問是不是可以直接向他請教,還沒等他答話電梯剛好到來,她二話不說跟著進入,問題一個接一個直問到了六十六樓。
推開辦公室大門,他回首問仍亦步亦趨跟在身後的人,「杜秘書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啊,是。」心慌意亂地收回凝視他側面的目光,杜心同趕忙翻開檔案,「還有這裡——」
他掃了眼後為她解答,杜心同又無話找話地指了幾處地方,他都一一解釋清楚,直到她詞窮,再也沒借口繼續在他的辦公室裡待下去,最後不得不道,「謝謝佔總,今天真是太麻煩你了,我先回去上班。」
佔南弦唇一彎,「沒關係,勤學好問的工作態度很值得嘉獎,如果其他員工都具備你這種品德,我相信淺宇以後一定會有更好的發展。」
杜心同被誇得笑容滿面,「佔總你過獎了,我也只是努力想把工作做得更好一點,儘可能為公司多出一分力,體現我們淺宇人的價值。」
佔南弦專注地聽著,「恩,精神非常可嘉。」一邊點頭一邊彷彿想到什麼,「不過剛才我看你連一些基本的原理都沒搞明白,看來管惕沒有好好指導過你,要知道技術部不比其他部門,紮實的理論知識是必須的,他這樣不但失職,也嚴重束縛了你的發展。」
說著拿起筆疾書,「這樣吧,公司有人才儲備計劃,你把工作交下去,先參加三個月的培訓,等培訓完回來再讓碧卡針對你的特長和優勢另作安排。」
形勢變得太快,杜心同好不容易才明白過來,臉色即時煞白,「佔總,我……」
「來。」佔南弦溫柔地打斷她,把便箋遞過去,「拿這個去給碧卡,就說是我親自安排的,好好努力,我相信以你的求學精神,繼以時日一定能為淺宇創出佳績。」他看了看錶,「出去時把溫暖叫進來。」
杜心同不得不顫著手接過紙條,整張臉一陣青一陣白,看見佔南弦已低頭處理工作,明白到事情已無可挽回,她再也不敢哼聲,兩條腿象灌了鉛一樣沉重又象輕浮無力地走了出去,手中的薄紙被指甲硬生生挖下一角來。
她辛辛苦苦工作了三年半才做到今天的職位,沒想到聰明反被聰明誤,竟然弄巧成拙,被遣回去從頭開始接受新人培訓,那真是比直接炒了她還更讓人難堪。
門外溫暖和丁小岱早已回來,杜心同滿腔怨憤無處發作,見到她們眼內幾乎噴出火來,但因為身後那扇門裡坐著一位此刻她最懼怕的人,是以也不敢太過放肆,只狠狠瞪了溫暖一眼,「佔總叫你進去!」
刷刷刷走到丁小岱面前,手指幾要指到她的鼻樑上,杜心同壓著嗓子罵道,「身為小妹還不知道安份守己!在辦公室裡跑什麼跑!要騷包也看地方!看你這副賤骨頭的樣——」
「杜小姐。」溫暖冷冷地插進話來,人已站了起身,背靠桌沿雙手環胸,以往沉靜的眸色難得一見地淡薄,神態之間竟有三分象佔南弦,「在這裡就算小岱做錯了什麼,也還輪不到你來出言教訓吧?」
她不插手猶自可,這一攬事上身,把原本便指桑罵槐的杜心同氣得幾乎炸了肺,尖指霍然指向她,「別以為你現在坐了這個位置就了不起!誰不知道是——」
「我當然了不起。」溫暖微微一笑,她慣常低調,沒興趣與人為友或為敵,但那並不代表別人可隨意在她的管轄範圍內撒野,「有本事你把我扳倒自己來坐坐看?我隨時恭候。」
一句說話堵得杜心同啞口無言,將下唇咬得發紫,她霍然離去。
溫暖向丁小岱擺手,示意一臉崇拜的她別撲過來,轉身敲門進入佔南弦的辦公室。
佔南弦站在幕牆前,一隻手撐在玻幕上,目光穿過厚厚的螢藍色玻璃不知落在天際何方,在整整一面牆外遼闊天色的襯映下,幽暗的修長背影顯得傲然孤標,彷彿遺世獨立。
聽到門響他沒有回首,只說道,「過來。」
她走到他身邊,他側過臉來看她,沒再作聲,只是隨意地抬手捏了捏她的上臂,惹得她「喲」聲呼痛,他的神色由此而顯見一絲不悅,杜心同下手果然重,只怕那細嫩肌膚上已經留有指印。
「佔總找我有事?」她幾不可察地微微退後。
「你和丁小岱很投緣?」
她笑笑,「六十六樓就只有她和我,來往多了自然熟悉一點。」
「她是我跟碧卡要的。」
她訝然看向他,要知道許多高階主管的任命他都不過問,通常是綜合民選、上司推薦和人事考核三方面意見即已決定,卻竟然欽點一位小妹,這實在有點不可思議。
「很驚訝?」他問。
她點點頭。
「有一次我去找碧卡,碰巧見到她氣鼓鼓地來回搖晃碧卡的手臂,不知道在哀求什麼,那種調皮耍賴的神情……」唇邊不自禁露出一抹莞爾,轉頭看她,「很象當年的你。」
她臉上自如的表情絲毫無變,只那一眨不眨的半垂眼睫定了約十秒,然後她笑了笑,「我也是嗎?」
「什麼?」
「我也是你點上來的?」
「你不是。坦白說看到碧卡推薦你我很意外。」不過,他一向不過問下屬的職權行使。
該剎那她知道他說的是真話,因為她在淺宇工作已經兩年,如果他真的因為溫柔或別的什麼原因而想調她到六十六樓,應不需等到兩年之後。
「那是不是如果遲經理沒推薦我,你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她半開玩笑地問。
活動範圍和接觸階層不同是低高階員工的最大區別,即使在同一幢大樓裡工作,許多人也可能老死不遇,這兩年來她只在年底的尾牙大會上遠遠見過在主席臺曇花一現的他。
他微微笑了笑,「我知道你在淺宇。」
「哦?」這個高高在上的大忙人竟還知道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心告訴我的,你進淺宇的第一天她就知道了。」
答案彷彿出人意表,又彷彿原可預見,是不是從她回來伊始薄一心就已經留意她的行蹤?她沒有問,這個話題她根本不想談下去,只笑著道,「哎,忘了我還有份檔案要給高訪。」
對她藉口欲遁的說話充耳不聞,他望向天空的眸子裡隱著一絲幽深莫測,「你呢?你為什麼會想到考淺宇?」
「履歷是臨路幫我投的,遲經理約我面試時我也很意外。」
「不是你自己的意思?」他淡聲問,彷彿想確定什麼。
溫暖頓了一頓,才答道,「畢業時他幫我打點所有事情。」對她來說一份工作而已,去什麼公司都無所謂,所以一切隨朱臨路安排,只是沒想到最後來了這裡。
他點了點頭,不再說話,神色有點冷漠疏離。
「我先出去了。」
直到關門聲響起,佔南弦才回轉身來,薄薄的唇瓣不知何時已抿成一線,眸如寒波生煙。
翌日,技術部的管惕來找佔南弦。
「你真的要親自動手把杜心同那種小人物趕回培訓班?」
他不答反問,「這麼快就有人託你來求情了?」
管惕聳了聳肩,「那個小我們兩屆的郭學弟對她痴心一片,調走她我無所謂,不過那學弟是個人才,不妨賣他一個人情。」
「她三番四次藉機在我面前出現,所以我才想給她一點教訓。」既然精力多到需要花在這種無聊的事上,還不如去培訓班好好操練。「這件事你處理吧。」
「謝了。」談罷公事,管惕別有用意地道,「杜心同說她是因為壞了某秘的好事才被暗箭中傷,老大,是不是真的溫香軟玉在懷被她不識時務地打斷了,所以才讓你大大不爽?」
佔南弦冷看他一眼,「你好象沒待過培訓班,現在想去了?」
「咦?反應這麼大,難道你真的見異思遷?那薄玉女怎麼辦?」
佔南弦忽然笑了,「有什麼難的,我一妻一妾盡享齊人之福不可以?」
管惕張大了嘴,佔某人——完全沒有否認「思遷」一說。
「不會吧,你認識她才幾個月?不行,怎麼說我們和一心也有十年的交情,為了她的終生幸福我豁出去了,明天我就去追那個溫暖。」
佔南弦彎了彎唇,「如果你想下半輩子都待在培訓基地,儘管去追。」
「哇靠!你果然來真的?!」管惕哀叫不已。
佔南弦莞爾,「看樣子你又輸了,這次誰贏?」
「高訪。」管惕徹底垮下一張臉,「他說你和新任秘書之間有點什麼,我們都不信,結果莊家通殺。」
「嘖嘖嘖,真是人間慘劇。」
「好兄弟,給個獨門訊息我翻本吧——那小溫妹妹對你有沒意思?」
「你何不去問她本人?」
「啊哈,是不是你也想知道?」管惕立刻起身,「我這就去幫你把她的心掏出來,看看上面寫著yesorno。」
看著他飛快跑出去的背影,佔南弦的臉上緩緩露出高深的淺笑。
當一張帥得有點孩子氣的臉毫無預警地突現眼前,任誰都會被嚇一大跳,原本埋頭工作的溫暖就是這樣,被管惕從半空俯衝而下定在眼前的大頭驚得花容失色。
她魂魄未定地捂著心口,上半身把椅子向後傾斜到最大限度,以離與她眼對眼的管惕儘可能遠,戒備而謹慎地問,「管經理,你——有什麼事?」
俯身雙肘撐在桌面託著自己的臉頜,管惕的目光專注地從她的額頭梭巡到下巴,「膚如凝脂,勉強過關,五官精緻,勉強過關,氣質雅緻,勉強過關,確實是個美人胚子,可是就算象你這種上乘之姿公司裡也一抓一大把,更別說和薄一心比,真不明白佔美男到底看上了你哪裡。」
溫暖大大瞪圓了黑眸,彷彿驚嚇過度,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旁邊丁小岱的耳朵尖尖地豎起,天啊!老大大大大看上了溫溫溫溫姐姐?!這個訊息太驚人了,爆炸力絕對可以轟掉再兩幢淺宇大樓!
管惕開門見山,「小溫妹妹,佔美男說他喜歡你,你呢?你喜不喜歡他?」
溫暖幾乎從傾斜過度的旋轉椅裡跌下,手忙腳亂地扶住桌子,站穩理了理纖塵不染的衣襟,她勉力鎮定下來,「管經理,益眾新追加的需求你做進方案了沒?佔總中午前要過目。」
管惕失望地看著她,試圖好言相哄,「小溫妹妹,你不用害羞,只要偷偷告訴我有或沒就可以。」
他話聲方落她桌上電話已響起。
溫暖如獲大赦,對他道,「不好意思。」轉頭拿起聽筒,也不管對方是誰先笑得溫婉宜人,「你好,淺宇總裁辦公室……恩,好的……我明白……」
被她刻意晾在一邊的管惕不樂意地嘟了嘟嘴,只得直起身離去。
走著走著他回想起剛才的一個細節來,當溫暖乍聞佔南弦喜歡她時,那一閃即逝的表情蘊含了一點茫然,一點意外,一點無以名狀的悲傷,一絲怯弱,和一些深淺交織的柔情,彷彿萬千意緒突然齊集,令她那雙受到衝擊的晶瞳驟然清光微亮,迅即長睫眨過將反應無聲壓了下去,只餘一抹她覺得不重要由是不加掩飾的愕然在臉。
那樣明顯的驚疑,不象源於突兀地知道她被某人喜歡著,而似只是訝異——為何會是由他——出自他管惕的嘴對她說了出來,她似迷惑不解這代表什麼意思,但由於與他不熟所以有所保留,並不開口追問只言半語。
管惕摸了摸下巴,這情形實在有些詭異,不自覺回頭看了溫暖一眼,她似乎有些神思恍惚——管惕一巴掌拍在自己臉上,打過之後才驚覺下手過重而雪雪呼痛。
廢特!他這個十六歲入讀大學至今已開發出五項國際專利技術,從前的天才兒童如今進化成為芳齡二十三智商無以倫比的天才好青年,竟然被人利用了!
難怪佔美男那麼好說話!十年來他什麼時候曾和死黨們聊過薄一心?剛才卻三言兩語就輕易坦承對小溫妹妹有意思,無非就是想借他管惕的嘴在小溫妹妹心裡撒下半信半疑患得患失的種子。
那個無恥之徒的陰險重點根本不在她的心意如何,他分明存心想撩撥她的情緒,但又不打算親自出馬,而只是藉由旁人似真似假地試探她,由此一舉,他與她之間那點曖昧便變得撲朔迷離,而這反會愈加勾動女人那顆撲通亂跳的心。
這種八卦事成熟如高訪等肯定不會插手,所以佔南弦的魔爪才會伸向自動送上門的他——真是遇人不淑入世未深,掬一把辛酸的淚啊。
只是,佔美男為什麼會前所未有地使出這種情場浪子的手段來對付一個小妹妹呢?這也太不尋常了。
在管惕百思不得其解地搭乘電梯下去之後,丁小岱咻地一聲竄到溫暖桌前,滿臉崇拜地叫道,「姐姐!你真是太酷了!自從上次你狠削杜後媽一頓幫小沐出了大大一口氣,我就已經封你為偶像不再做普通暈了——」
「小沐是誰?我怎麼會幫她出了一口氣?」
「是技術部的小妹,人非常善良,很喜歡幫助別人,就是性格太軟綿綿了,所以在部門裡老被杜後媽欺負,你不知道杜後媽多沒人性,一不開心就找她的麻煩,小沐被罵哭過好幾回了。」
溫暖驚訝,「不會那麼離譜吧?」淺宇的權位制衡一向做得很好,就算職位再高的主管也不可能隻手遮天,何況杜心同只是一箇中層職員而已。
「真的啦,杜後媽又不是對她拳打腳踢,往往都是在沒人時才呼喝她,或者說一些涼颼颼的刻薄話,總之就是精神虐待!我們小妹聯盟都很為她打抱不平,可是地位低力量薄,加上技術部的郭副經理對杜後媽很有意思,老護著她,所以誰也奈何不了她。還好我們都不在技術部,否則象上次那樣得罪了她,以後肯定會有苦頭吃。」
溫暖判研地看著她,「你是不是隻聽過小沐的一面之詞?」如果那個小沐只是被欺負過一兩次,很可能確然是別人恃仗職權,但若是被欺負十九八七次,則只能說明她自己本身也存在一定的問題。
「反正杜後媽對她不好是肯定的,嘿嘿,說起來別的小妹可羨慕我了,不但天天有機會發暈,工作清閒還一點也不用受氣,我最幸運的就是有著溫姐姐你這麼好的上司。」
以前業務部的小妹跟她講那些男同事都在背後說溫暖清高,說她就連骨子裡都透著冷漠的味道,所以一開始她還有點怕,相處下來才發現流言果然不可信也!
「姐姐你其實跟人事部的遲經理一樣好,雖然我是小妹也從來不會給我臉色看。」
溫暖叫起來,「天啊,我敢給你臉色看?!我又不是家裡有備用的臀部可以隨時換上供你練習鐵砂掌。」
丁小岱咯咯大笑,笑畢退後幾步,一臉壞相地對著溫暖左看看右瞧瞧,「姐姐,嘿嘿,嘿嘿,我聽得一清二楚喔,管經理說佔老大喜歡你!」
「他說你就信?」
「恩,我總覺得佔老大對你有點不同。」丁小岱象突然間想明白了什麼,一臉恍然大悟,「我就說呢!總覺得從你上來之後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原來是這個!姐姐,你沒發覺嗎?佔老大從來不叫你幫薄小姐做事!」
溫暖一怔,「你們以前幫一心做事?」
「以前楊影姐姐在的時候老大常常叫我們訂餐廳,訂花,節日時楊姐姐還要幫他去買禮物,還有還有,真是奇怪!以前薄小姐偶爾會來公司找老大,我還幫其他小妹向她要過簽名呢,但是好象自從你上來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了……難道——」丁小岱驚駭地指著她,「老大不會為了你和她分手了吧???」
溫暖白她一眼,「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他們感情好得很,你那小腦袋就別再歪想瞎猜。已經兩點半了,還不去幹活,我可得給你點顏色,不對,是臉色看看了。」
丁小岱雖意猶未盡,但看溫暖已不打算再聊下去,也就不敢造次,乖乖回座去了。將她遣開後溫暖坐在位子裡卻無心工作,一整個下午對著電腦螢幕微微發怔,彷彿有著千年解不開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