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體會船在汪洋大海中爆炸的恐怖麼?
我嘶吼著,他像猛獸般拽著我奔向船頭,一路都是地獄般的光景。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是船尾會首先下沉,反正大家都如潮水般湧向船頭。有時你不得不跨過地上佈滿腳印的一動不動的身軀前行,如果沒有他在掩護,我可能也會躺在地上任人踐踏。他讓我背靠欄杆抱緊他,然後他雙手抓住圍欄用厚實的身軀抵擋已經失去理智的人們。
他讓我在人間地獄的一隅得到了喘息的機會。
然後我就聽到不遠處似乎有人大喊了一聲「小島!」,隨之而來是清脆的落水聲。也許是幻聽,但求生的本能讓我轉過身來四下搜尋,我看到一個人在海里奮力的朝一個方向遊著,我望向那邊的遠處,一個小島的輪廓出現在那裡,那不是幻影!
我馬上也大聲呼喊了起來,把這個驚喜傳達給他。他脫得只剩一件短褲,然後讓我也只保留內衣。我雖然有些害羞,但那時也無暇顧及了。爆炸聲不斷傳來,誰知道現在站的甲板下有沒有炸彈呢?而且船在下沉時會形成巨大的漩渦,如果動作慢了被捲進去肯定會一命嗚呼,我沒有時間猶豫,直覺告訴我要游到那個島身著外套肯定是不行的。當我甩掉最後一隻襪子後和他雙雙躍入水中之後,海水並沒有我想象中的那般冰冷。也許是船身爆炸的緣故,我甚至還能感受到一股熱量傳來。然後,我們開始機械式地運動著,大腦的思考已經跟不上肢體的動作,更沒有勇氣把臉探到海里一窺究竟。這時我們發現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我們的行列,他也發現了這一點,於是故意放慢速度,緊伴我左右,以防我遭到別人的襲擊。
——事實證明他的擔心並不是多餘的。
從那裡到小島的距離超過了所有人的想象,這幾乎是一個無法到達的距離。我想如果不是因為求生慾望激發出了大量的潛能,我早就放棄了。向後回望了一眼,「女神號」已被大海吞沒了五分之四,下沉的速度也似乎越來越快。就在這時,我忽然注意到一件更應該讓我擔心的事:斜後方不遠處,有一個女人一直遊得離我很近。我的腦海中馬上浮現出這樣一個畫面——在平沙無垠的荒漠中,虎視眈眈尾隨在飢餓旅人身後的餓狼。我那時的情況應該比這更遭,你無法想象在筋疲力盡的長途跋涉中,哪怕有支點能讓你暫時撐一下也是多大的誘惑。我想她正是為了這個目的才跟在我身後的。在茫茫大海中,也只有人類,才可以作為她惡意的支點。
此時他在我右側幾米開外,我想叫喊但心有餘而力不足,我已經無法在遊的同時從嗓子裡發出任何聲音了,張開嘴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呼吸。我想遊得快點,卻因此打亂了節奏而欲速不達。我甚至不敢再回頭看那個女人,生怕一扭頭她猙獰的面孔就出現在我的臉旁。我感覺她的眼睛就像毒蛇的毒信默默地盯著我。有一種海蛇據說是世界上最毒的動物,她似乎已經變成了它的同類。
時間一直在緩慢地流逝,但好像是難以逃脫的宿命般,我突然感到背部有股強大的向下壓力迫使我的臉浸到了水裡。我手舞足蹈地盡力拍打著水面,雖然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卻無能為力。我只是一個弱小的女子,若不是對生命還抱有最後一絲不捨,若不是身上還有一絲他的寄託,我不會僅憑意志和死神決鬥到現在。我沒想到最後我不是被海水吞沒,也沒有敗給自己,而是被同類謀殺……
——我不想死!
當我漸漸沉下海面的時候,生的渴望變得尤為強烈,不因為別的,只有將死之人才會體會到死亡的恐怖!我那時才明白,為什麼很多自殺過的人都變得尤為珍惜生命,那種生離死別的痛苦只要嘗過一次就再也無法忘卻。當我感覺生命已經從體內流逝過半之時我開始大口大口吞嚥著苦澀的海水。
——這就是我的孟婆湯麼?
我已經神志不清,可是事情就在此時發生了逆轉:一隻手驀地抓住我的胳膊,雖然我耳朵浸在水裡,卻依稀聽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那快失去知覺的身軀因此顫抖了一下。我感覺好像在鬼門關外徘徊時被人拉回了人間,那個人無疑正是他——周曉樂。
我把腦袋探出海面,就看見他慌亂的眼神。我馬上環視四周,那個惡毒的女人已經不知去向。在我周圍方圓幾米之內已經沒了她的身影。得救了!我把頭盡力昂起來長吸一口氣,然後奮力地繼續朝前遊,就好像她從未出現在我身後一樣。
一定是周曉樂救了我,可我甚至沒有力氣向他致謝。二世為人的緣故,我變得更加珍惜自己。我使出了最大的力氣朝前方拼命遊著。和走路不同,即使浮在海面也要消耗很多的體力,所以不快點到達小島我將必死無疑。
又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小島變得愈來愈清晰了,它並非海市蜃樓,它是確確實實的存在!島上的怪石嶙峋已經隱約映入我的眼中。但隨著越接近目標,我已經注意到在海面上消失的人也越來越多。我向兩旁張望了一下,所剩已寥寥無幾。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變成下一個遇難者。海水此時變得愈來愈冰冷,我的胸口很漲,有種要嘔吐的感覺,雖然我知道這是長時間游泳之後的正常反應,但我的極限就要到了。我已經越遊越慢。我不斷地提醒自己這樣下去是會死的,但是四肢已經漸漸不聽使喚。我有些絕望地扭頭望向周曉樂,卻看見了至今為止最駭人的一幕——他突然用充滿血絲的雙眼惡狠狠地看著我,並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在了我的背上!
於是我第二次沉入海里。
開始我還幼稚地以為是不是看錯了,甚至還懷疑那是過度疲勞產生的幻覺。但是當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在海水一米以下做最後的掙扎時,我切實地感覺到了一雙腳掌在我背上踐踏著,要不是我嘴裡充斥著海水,我想我一定會吐出來。
——太噁心了!
——他前面不是救過我麼?
雖然我要死了,但我還是禁不住要問自己。
——忽然,第一次得救後他慌亂的眼神閃現在我的腦海。
雖然我要死了,但我還是盡力向上撲騰著。
——忽然,我回憶起我得救後,並沒在我的四周發現那個女人,當時我一定以為她沉下海面了?
雖然我要死了,但還是不得不扮演著他最後的踏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