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聲音在心底越來越響亮地迴響:殺吧…殺吧!雲煥,我將你從絕境里拉出,賦予你這樣巨大的力量,就是為了讓你撲滅這該天罰的一族!
殺吧…不要猶豫。這是一座罪惡之城,這裡每一個人都是罪人!
雲煥微微閉了一下眼睛,彷彿想把這個聲音壓回心裡。然而身體裡的血彷彿在燃燒,黑暗的氣息撲面而來,有無法遏止的殺戮慾望悄然抬頭。
十大門閥匯聚於塔頂,交相稱讚和恭維著這對新人,然而眼睛裡卻藏著隱秘的鄙夷和不屑——從雲煥到飛廉再到雲煥,這個女子幾度更換未婚夫,實在是比她的生母還放蕩無恥,今天居然還裝出這樣一副純真幸福的模樣來。
新郎帶著新娘緩緩前行,穿過月桂和萱草編織的拱門,男子如玉樹挺拔,女子如玫瑰嬌羞,宛如星辰般耀眼的一對。
在所有門閥交口稱讚和羨慕聲裡,唯有新娘的父親、巫即一族的景弘卻愁容滿面。他遠遠望著小鳥依人般走來的美麗女兒,留意到了身畔新郎深不見底的金色雙眸,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不,不…她身邊這個可怕的男人,根本不愛她!
這一門婚事,根本不應該結!
然而,庶出不得志的父親剛要從酒席上憤然站起,卻看到新任的巫姑族長羅袖夫人滿面春風地迎了上去。這個貴婦人在鮫人侍從的陪伴下上前,喜盈盈地將杯中的聖湖之水彈到新人衣襟上,祝福了女兒和女婿。然後,按照冰族風俗將一枚玉梳纏繞上兩人的髮絲,一掰兩半,分別贈與了新婚的夫婦。
「而今結髮,不離不棄。」
雲煥毫無表情地接過,神思卻有些恍惚,眼睛只是看著主婚席上空著的另一半——沒有一個人…這一次空前盛大的婚典上,男方竟然沒有任何親友可以出席!
憎恨和復仇的火在一瞬間幾乎燃透他的胸臆,他的手無聲地握緊,極力壓抑。他回過身,眼光如刀劍冰冷,掃過那一張張權貴的臉,彷彿要記住這裡每一個人的模樣——是這些人…就是這裡的這些傢伙,奪去了他所有的親人!
口蜜腹劍、兩面三刀的罪人啊…不要以為、我可以忘記你們做過的事!
「請上座。」儐相推開鋪滿白茅的座墊,示意新人入座。
然而,新郎沒有動,眼睛依然只是看著空空的主婚席。新娘有些失措,抬起頭看著他的臉,卻發現那張睥睨天下、意氣風發的臉上忽然出現了一種奇特的哀傷表情——
「弟弟,」恍惚之間,彷彿看到一襲白衣在主婚席上對著他溫柔地笑,「祝你幸福。」
「煥兒,你也該娶妻了…帝都訂親那一位,是怎樣的女子呢?」恍惚中,雲燭身側還有另一位白衣女子比肩而坐,輕撫著懷中的藍狐,微笑著低嘆,「可惜師父大概看不到這一日了…將來你成家立業了,可不知道會不會回西荒看看師父的墓?」
姐姐,師父…是你們麼?你們,都在天上看著這一刻的我麼?!
那一瞬,他只覺得心裡刺痛再難忍受,霍然甩開了新娘的手,往前衝了一步——然而,那些幻影都在瞬間消失,宛如清晨的霧氣再難尋覓。
他閉上了眼睛,覺得內心最黑暗的地方有個聲音發出了冷冷的嘲笑:「還做夢啊?…已經死了,她們都已經死了!醒醒吧,不會有人再愛你,你也不會被任何人所愛…想想她們是怎樣死去…想想你曾經受到過怎樣的對待!」
「破軍是為了殺戮誕生的,是魔在人間的化身!」
在那樣惡毒而狂烈的低語聲裡,他漸漸全身顫抖。金色的眸子雪亮如刀,雙手緊握,白色手套上居然有隱隱的金色火焰燃起!
當愕然的新娘重新上來牽住他的手時,他抬起頭,只看到周圍鮮花和恭維的海洋。
「…」雲煥從胸臆里長長吐出一口氣,恢復了常態,幾步走到了裝飾著盛大花束的主婚桌前,拿起案上備好的琥珀色美酒,和明茉一起雙雙舉杯,回身向周圍的門閥貴族和塔下的百姓致意。在眼神掃過那些貴族時,金色的眸子裡驀地綻放出一絲細微的冷笑。
「破軍!破軍!至高無上的破軍!」
琥珀色的美酒傾入咽喉,歡呼聲響徹雲霄。
然而,在這樣的歡呼裡,有一些眼睛卻是惡毒而喜悅的,毒蛇般的竊竊私語:「看啊…他們喝下去了!喝下去了!現在——」
人群裡那些私語尚未傳開,新娘的臉色已經煞白。
「別、別喝!這酒…」明茉轉過頭看著雲煥,急切地想推開他手裡的酒杯,然而身子一晃,立刻毫無預兆地倒了下去。雲煥下意識的俯身檢視,然而剛一彎腰便吐出一口血來,身子沉沉落地。
新人雙雙毒斃,婚典登時一片大亂。
「大家動手!」巫朗一族率先發難,將酒杯擲向地面,「誅滅亂黨,殺了破軍!」
酒杯在地面上碎裂,發出刺耳的聲音。擲杯為號一齣,婚宴上有數十桌貴族一擁而起,紛紛將自己手裡的酒杯用力擲出!此起彼伏的碎裂聲裡,只聽一聲呼嘯,塔下湧上無數手執武器計程車兵,衝入了婚宴。
「你們想幹什麼!」羅袖夫人變了臉色,想攔住衝過來計程車兵,「你們想叛亂?」
「什麼叛亂!」巫朗一族粗暴地撥開了她,冷笑著指住她的鼻子,「雲煥他才是叛亂!死婆娘,你賣女求榮,你才是叛逆帝國之徒!快滾開!」
「不!」羅袖夫人卻踉蹌衝了回來,攔在了前頭,「不許碰我女兒!」
「滾開!」士兵們衝了過來,毫不留情地將貴婦推倒在地。
「不許碰明茉!」然而卻居然有另外一個人衝了過來,攔在了他們面前。那個男子臉色憔悴,帶著長期縱情聲色後的頹唐,不顧一切地擋在了面前。
士兵們猝及不妨,一時間愣了一下。
「景弘?!」羅袖夫人吃驚地看著那個男子,發現那竟是自己多年未見的丈夫。
「阿敏,快帶女兒走!」景弘持刀對著亂兵,急切地喊。
阿敏?被那個遙遠的稱呼震了一下,她眼角忽然一熱。然而羅袖夫人不敢怠慢,立刻從地上拖起昏迷的明茉,攜女向塔下踉蹌奔逃。
「快逃!快逃!」背後傳來景弘低而悶的慘呼,有刀劍刺入血肉的鈍響。無數士兵的腳步聲奔了過來。她頭也不回地狂奔,眼角有熱淚沁出。
「先不要追那個女人!」背後有亂軍首領的聲音,「先殺破軍!」
「是!」那些已經逼近的腳步聲瞬間又往回退。士兵們回身將白塔高臺上那個中毒委頓的人包圍了起來,無數雪亮鋒利的刀兵,如林般朝著那個人身上戳了下去!
「不——!」剛剛當上岳母的羅袖夫人脫口驚呼,驚駭莫名。
然而,所有的刀尖、在離開肌膚一寸之處忽然定住!
士兵們發出了驚慌的呼聲,拼命想推進兵器,刺入對方的咽喉。然而那些武器彷彿生根了一樣,在距離雲煥咫尺的地方停住,似乎虛空裡有一個無形的結界籠罩在那人全身,讓所有外來的傷害無法接近一寸。
金色的眼睛悄然睜開,冷冷看了一眼戳到眼瞼上的刀尖,泛出一絲冷笑。
「啊?!」看到地上的人睜眼冷笑,士兵們齊齊發出了一聲驚呼,情不自禁地鬆開了手,棄刀返身就逃,你推我擠,驚惶失措。
雲煥緩緩從地上站起,卻並沒有追。然而,天上的迦樓羅卻霍然發出了攻擊——那座巨大的機械彷彿擁有看穿一切的眼睛,那些叛亂者甚至沒有來得及跑下白塔,就被凌空如雨而落的金光全數的釘死在地上!金光在向下刺穿他們身體後,反射而起,宛如一支支巨大的尖刺、將被貫穿的人舉向空中。
帝都上空,登時佈滿了林立的金色刑架!
叛亂者們的屍體佈滿了天空,無數血珠從天上落下,血雨浸潤了白塔上盛大的婚宴。潔白的花束被染成血紅,華麗的金盃裡注滿了血酒,這一場血雨灑滿了在場所有賓客的臉,令那些雖沒有參與動亂、卻心懷期待的門閥貴族顫慄,不敢仰望。
雲煥回過頭,看到了帶著女兒躲在一旁的貴婦人,唇角浮出一絲冷笑。
「呵…多麼美麗的婚禮啊。」雲煥抬起頭,微笑,「岳母大人,你是否滿意?」
血雨從天空灑落,那些瀕死的叛亂者在頭頂扭曲慘叫,宛如修羅地獄。羅袖夫人怔怔地看著沐血而立的軍人,眼裡露出了恐懼的光芒,嘶啞:「你、你是不是早就料到會有人謀反?你想趁著婚宴集結十大門閥,把他們一舉剪除!你…你早就知道酒裡有毒,是不是?!」
「當然,」雲煥冷笑起來,「愚蠢的人,他們居然還以為毒藥對我有效。」
羅袖夫人的臉色蒼白如死,忽地指著他嘶聲大喊:「可是,明茉呢?你就這樣眼睜睜看著明茉喝下毒酒去!你為什麼不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