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皇歸來!」龍的長吟響徹了整個鏡湖水底,「諸位來覲!」
大營裡的鮫人戰士紛紛驚動,從珊瑚裡游弋而出,向著高臺四方迅速趕來。個個臉上都帶著狂喜和驚訝的表情,在長老們的帶領下,向著龍神簇擁而來。
然而,在看到白衣女子懷裡那個血人時,所有人都驚呆了。
萬丈深的水底,幽藍的水光如同幽靈一樣在頭頂縈繞。寂靜的深淵裡,只聽得到潛流吹動水草的簌簌聲。珊瑚和水草搭成的帳子裡,在所有人都退去後,白衣女子俯身握住了那個失去意識之人的手,發覺他的手冰冷如雪,甚至已經感覺不到脈搏。
「他…他怎麼樣了?」白瓔擔憂地低語。
旁邊的海巫醫垂首不語,雙手捧著紅珊瑚的藥罐,垂下的臉隱藏在長長的斗篷裡,只有深藍色的長髮翻湧。這個鮫人割破了自己的手腕,沁出黑色的血,一滴滴滴入藥香馥郁的罐子裡,用文火慢慢煎熬。
龍神已經化身為三尺大小,尾巴勾住了帳上的金鉤,凝視著榻上昏迷的人,欲言又止。最後只是長長嘆息了一聲,轉過頭,吩咐一旁侍立的炎汐:「左權使…你先退下。」
「是!」炎汐按劍行禮,匆匆離去。
金帳裡,只剩下了數人默然相對。
「蘇摩到底怎樣了?」白瓔的聲音已經開始發抖,緊握著那隻冰冷的手。龍神無語。舒開身子在水中游弋,盤繞在昏迷之人的上方,靜靜凝視。
「力竭而崩…」沉吟了片刻,龍神發出低沉的嘆息,「這次海皇消耗了太多靈力,身體和精神毀壞嚴重,恐怕需要很久才能恢復。」
「是麼?怎麼會…」白瓔喃喃,不安地望著那個沒有知覺的人,「他的軀體應該根本不畏傷痛——以前每次受了傷,都能極快的恢復過來!為什麼這次…」
龍神搖頭:「恐怕是積勞成疾——他一貫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太子妃也不必太擔心,」龍神開口,「回到水中休養一段時日,應該就無大礙。」
「沒事就好。我只是覺得奇怪…」白瓔低聲,雙手緊緊握著光劍,「為什麼他會受傷呢?方才在神廟裡,他並未動手、只是從旁協助我而已!——他、他身上怎麼會忽然出現這樣可怕的傷?!」
龍神扭動了一下身體,似有不安,再度安慰:「應該是舊傷裂開了——要知道,他昔年實在太不愛惜自己這個身體,留下了很多隱患,一旦劇烈戰鬥便會發作。」
「是麼?」白瓔低頭看著榻上昏迷的人,舒了一口氣,「那就好…」
睡在水底的人越發顯得英俊而蒼白,深藍色的長髮如同水草一樣漂浮在側臉,緊閉的雙眸和嘴唇沒有透出絲毫生的氣息,彷彿古船失事後沉入水底多年的一尊俊美石像。
「蘇摩…」她喃喃嘆息,忍不住抬手輕撫他蒼白的臉頰。
從來沒有看到過他這樣安靜的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陰暗和桀驁,彷彿沉睡在光陰的深處安眠。如此孤獨,又如此的脆弱。她從未看到他有過這樣的表情。
她沉默地坐在他身側,長久地凝望他蒼白的臉頰,忽然覺得心裡有無法呼吸的痛。
「太子妃,你該回去了。」彷彿也為這一刻的沉默感到不安,龍神翹首看了看水面之上,語氣開始變得莊重,「空桑人此刻應該也已經撤退回了無色城吧?——真嵐殿下率兵血戰歸來,太子妃應該早日前去接風才是。」
白瓔一怔,眼神在瞬間雪亮,整個人震了一震。
龍神凝神看住了白衣的女子,意味深長:「我想,太子妃應該已經做出了選擇。」
「是…是的。」她喃喃,一分分地移開了自己的手,低聲,「龍神提醒得對——我是該回去了。這次讓海皇受了重傷,空桑上下均為此感到萬分抱歉。」
「不客氣,空海已有盟約。」龍神微微頷首,轉身向外,「送客。」
在白衣女子的身影消失在鏡湖深處後,龍神呼嘯了一聲,轉向一旁的巫醫。
「好了,她走了,我們來說實話。」龍神低聲,「海皇的傷勢如何?」
「不樂觀。」海巫醫手裡握著煎出來的一盞褐色藥汁,小心翼翼地托起了海皇的頭,給昏迷的人喝下去了一些。一道殷紅色的液體在水中迅速蔓延開來,發出嗤嗤的聲音,讓周圍的水藻在一瞬間全部失去了顏色。
然而,那樣強烈的藥力,卻依然無法讓對方恢復一點知覺。藥順著緊閉的唇角滑落,然後消弭在水裡。蘇摩的眼睛依然毫無生氣的緊閉,臉色蒼白如同大理石雕。
海巫醫俯下身,仔細看了看對方的身體——蒼白而堅實的肌膚上,縱橫著無數細細的痕跡。這些應該都是非常嚴重的傷口,然而癒合得非常好,肉眼幾乎看不到傷痕。
——唯有胸口上那個對穿的大洞,是最新的傷口。
海巫醫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傷口,眼神凝重:那個傷口,正在用人眼可見的速度、在慢慢的癒合——平常人需要花幾個月、甚至一年才能恢復的傷,在他身上的癒合速度居然加快了十幾倍!
海巫醫霍然抬頭:「龍神,您可知道海皇一直用什麼術法來催合身體上的傷?」
在他抬頭的瞬間,風帽滑落,亂髮下的臉蒼白而英俊,不過三百餘歲的年紀——這個海國最負盛名的醫者,居然出乎意料的年輕。
「知道。」龍神凝視著昏迷中的人,眼裡流露出悲憫的神色:「不用藥物,直接在短時間內強迫傷口癒合——你想想,用什麼方法才能做到這樣?」
海巫醫一驚:「莫非…是‘縮時’或者‘寸光’?」
龍神嘆了口氣,沒有否認。
「天…」海巫醫脫口驚呼,「真的是這種禁忌之術!」
「縮時」,是一種在雲荒大地上早已失傳的上古咒術。傳說中,這種術法可以操縱「時間」,能夠讓時間在「某一點」上加速或者減緩。施用此法術,不僅可以令對手一夕白頭,同時也可以令自己的身體產生同樣的反應。
這,本是一種「偷竊時間」和「燃燒生命」的術法,在雲荒早已失傳。不知道這個傀儡師,一百年間去了六合裡的哪一個地方,居然重新學到了這種可怕的術法。
海巫醫低首,凝視著蘇摩胸口。那個巨大的傷口在神秘的力量之下一分分收攏,令見多識廣的巫醫眼裡都露出了既崇拜又驚懼的表情——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觸控了一下傷口邊緣正在延展的筋絡,發現那裡的溫度非常高,完全不同於鮫人一直冰冷的體溫。
「天啊…」蒼老的醫者低下了頭,眼神恐懼。
「現在你明白了?」龍神頷首,低聲分解,「海皇之所以能不畏懼損傷,是因為他對自己施用了‘縮時’之術——在每次受傷後,他會讓自己身上的時間流逝加速,常人需要一個月才能癒合的重傷,他卻只要一兩天就能完全恢復。」
海巫醫以手掩面,吐出一聲呻吟似的嘆息:「可是、可是這樣的話…」
是,他知道這種術法的奧義。所以,也知道這需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那是在燃燒生命的禁忌之術。每一次癒合傷口後,都要減去一段生命!
百年來,留下無數傷口的這具軀體、又曾透支過多少生命?
海巫醫看著昏迷中的海皇,眼裡忽然露出一種洞察的悲憫,低下頭去用手抵住額頭,感覺自己心裡也有什麼埋葬已久的東西試圖湧出——是的…是的,這種不顧一切的絕望和自毀自棄,他完全瞭解。
因為百年前,他也曾經像這個沉睡的海皇一樣、經歷過同樣的事。所以,即便是成為了海皇,他還是這樣無所顧忌的揮霍著自己的生命,毫不珍惜。
他曾經在跟隨藩王進入帝都朝賀的時候見過他一次——那個被青王帶入帝都的盲人傀儡師,絕美的孩子,空洞的眼睛裡卻隱含著深不見底的陰梟惡毒,讓他在乍一看之下就覺得心裡寒冷。從此後,雖然聽說過這個人的種種傳奇,卻在百年裡再無相逢。
一百多年的時光裡,這一路上、他又經歷過什麼樣的黑夜與白晝,看過什麼樣的風景、遇到過什麼樣的人?
生命漫長而絕望,他心裡是否燃燒著一種火,催促他不顧一切的向著終點狂奔?
蘇摩…蘇摩。就算我能治好你身上的傷,又怎能彌合你心裡的裂痕?
然而,不料再度見面,卻在這樣的情況下。
「不過,還有一點很奇怪…」海巫醫回過了神,俯下身,翻看著昏睡者身上種種可怖的傷口,「根據剛才太子妃所說,海皇他並沒有和破壞神直接交手,又怎麼會受那麼重的傷?」
「您看,這些傷…完全是出自於力量極可怕的攻擊。」海巫醫從逐漸癒合的傷口裡,用銀針挑起了一絲殘留的引線——那種介於有無之間的細細引線旋即在水中融化,消失得無影無蹤,「而心口上的那處則更加奇怪,您是否發現,這居然也是引線造成的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