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你…」魔金色的眼眸穿過了白瓔的肩頭,看著她身後的人,喃喃,「了不起。」
然而,蘇摩還是沒有回答。
魔的石像在崩潰,而神的石像在一旁靜靜的凝視著碎裂中的孿生兄弟。
「琅玕,你早該知道會有這樣的結局。」女神開啟了冰冷的雙唇,吐出這樣的話語,純黑的眼裡沒有表情,「為何還要掙扎?是否心裡尚有不甘?」
魔發出了低低的笑,沒有回答,金色眼眸裡有她所不熟悉的表情。
石像被白瓔那一劍釘住,從腳底開始一片片的迸裂、散開,在虛空中宛如花火消散。那些碎片落到了女神像的臉上,宛如刀鋒般銳利。女神像冰冷而光潔的臉頰上,忽然滑過一道殷紅色的痕跡——黑曜石的眼裡,居然流出了血一樣的淚!
「終於結束了麼?」彷彿是毀滅終結了持續千年的恩怨,盛放的金光裡,白薇皇后臉上流露出了凡人才有的哀傷和軟弱,將深藏千年的話在最後一刻傾吐。
魔的笑聲歇止了,金色的眼睛抬起來,凝視著虛空。重重簾幕翻飛,簾幕外映照著無數墜落毀滅的火焰。魔的臉上,忽然出現了某種無法說出的表情。
「阿琅,七千年了,我發現我竟從來不曾真正懂得你…從一開始就不懂得。」白薇皇后的聲音在虛空裡緩緩傳來,「那麼,結束之前,總應該讓我明白吧?」
身體在不斷的潰敗碎裂,魔轉過了眼睛,看向了一旁的神,不易覺察地低了一下眼簾,做出了首肯的微妙示意。
白薇皇后微微嘆息:「琅玕,我在九歲之時遇見你,從此一直相隨:二十一歲嫁了你,三十二歲開國登基,三十三歲生了姬熵——但是,多麼可笑…衾枕多年,一世夫妻,我卻連你是誰都不知道。」
「你究竟是誰?」
「從一開始,我們就是不對等的吧?在遇到我時,你已然是修行了幾千年的雲浮人、雲荒大地上被稱為‘神’的存在——而我,卻一直以為你只是個學習星象的十幾歲少年而已,卻不知你是為了修習占星術,而跟隨了那個老星象師四處流浪。」
「你本來的出身,心中的抱負,從來不曾對我說起。」
「我只知道,越到後來,你便破壞得越多,我便越是恨你。」
「我只知道,我必須阻止你。
「天賦予我力量,大約就是為了讓我能夠在某一日,阻止你毀滅這個世界——那一日,是七千年之前的斷指還戒之日;也是七千年之後的今日!」
白瓔愕然地看著一步步走近的女神石像——這、這是白薇皇后說的話麼?那個強大無比的、神一樣的女人,終於承認了她生命中最大的失敗…如此軟弱如此無助,彷彿一個迷途的孩子,不知道何去何從,只是執拗地抱著必須歸家的執著念頭,一路艱難地走到了今日。
——走到那個人的面前,問出一句為什麼。
魔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眼裡流露出高深莫測的表情。
「可是我想知道,在你心裡,到底是怎樣想的?」
「七千年前,你遇到我,引領我,陪伴我,令我一生與眾不同——到底是為什麼?你為何要獲取力量?為何要統一雲荒?為何要鍥而不捨地建造白塔?…這些,我都不明白。」
神像緩緩走來,白玉般的臉上有著兩道殷紅色的血淚,觸目驚心。
魔的石像在一分分的碎裂、崩潰、消失…然而在那種破裂上升到頸部時,彷彿終於甦醒了,魔金色的眼睛裡忽然有了表情流轉,凝望著對面女神的石像,露出一種詭異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翕動了嘴唇——
「為什麼?琅玕他當然是愛你的啊…他已經在這裡等待了你七千年。」
低沉的聲音吐出時,所有人悚然動容——變了!這個聲音,忽然之間變了!
「你是誰?!」女神的雕像霍然抬頭,純黑的雙眸裡露出驚駭的表情——魔的雕像開啟了咀唇,吐出低語。然而那個聲音卻是完全陌生的,根本不是琅玕本人!
在那個破壞神的石像裡,到底藏匿著怎樣的靈魂!
「我是誰?」魔在低低微笑,「我是破壞神啊…」
「不,你不是琅玕!」白薇皇后聲音驚懼,「琅玕呢?」
「琅玕?」魔忽然大笑起來,「琅玕在這裡呀!」
巨大的石像動了起來,尚未完全碎裂的左臂一分分的上抬、彎曲,將冰冷的手放在了胸口正中——魔的雕像在微笑,金色的眼睛裡閃著說不出的詭異:「琅玕他就在這裡呀…你說的每句話,每個字,他都聽得見。只是,現在,暫時還輪不到他來說話。」
「你究竟是誰?」白薇皇后詫然,眼裡有殺氣。
「我是誰?」魔低笑,「還不明白麼?我的孿生姐姐啊…」
魔將手按在了胸口正中,唇角露出諷刺的笑意:
「如果一定要我說我是誰——那麼,我是空桑上古的御風皇帝;是空桑始祖懷仞皇帝…同樣,我還是空桑毗陵王朝的開創者、雲荒的統一者:星尊大帝·琅玕!」
白薇皇后驚住。
金色的眼眸在微笑,魔低語:「是的,魔和神一樣,沒有實體,只能以各種形式存在於世間:在冥界成為鬼怪,在荒野成為妖獸,在人間則侵入人心。
「魔可以千變萬化。而和神一樣,我也更偏愛使用人的軀體而已——萬年以來,一共有三個偉大的空桑君主與我共存。他們都先後成為我的寄主,享受了我帶給他們的力量和權勢,也付出了靈魂和身體的代價——然後、因為人類肉體無可阻擋的衰老,而失去了軀殼,只餘下靈魂成為祭品,永世不能離開。
「一萬年前,當懷仞皇帝的軀體不堪再用的時候,我沒有及時找到合適的寄主,不得不被封印在了鏡湖的中心。我等了很久很久…一直當你們兩人在鏡湖中心開啟封印,將我釋放,我才選擇了新的寄主:我附身於你丈夫的身上,一直到今天。
「你看,那些人出於各種目的與我交換了契約,付出的代價就是漸漸失去了自我。」
「為什麼人類總是那樣有自信?以為憑著自己的意志便可以遏止我,便可只享用我的力量而不必付出交換靈魂的代價!——多麼可笑…個人微小的意志力,又怎能和諸神抗衡?
「你的丈夫是雲浮翼族,修煉千年術法高深,便以為自己成了神——他從鏡湖中心將我從上古封印裡挖出,佔用了我的力量,卻始終覺得自己可以控制這種力量。
「——可是,最後呢?
「呵呵…你看,他連你都殺了。」
魔低低的冷笑,將亙古的謎團逐步揭破。白薇皇后的眼睛裡流露出震驚和恍然的表情。原來如此…原來居於雲荒最高處,一直操縱著大陸命運的,不是琅玕、也不是十巫,而是這個擁有毀滅力量的破壞神!
任何凡人的力量都是微小的,哪怕是一時無雙的英雄。
千年後,唯獨存留不滅的、居然唯有魔性!
魔看著一旁的女神雕像,金色眼裡也閃過一絲詫異:「奇怪啊…既然當初你傳承了后土的力量,姊姊應該也在你身上寄生才是——可是,為什麼現在看來,你依舊是個‘人’,而從來不曾展現出‘神’應有的一面呢?」
魔喃喃自語,閃過寂寞的表情:「姊姊去了哪裡?她莫非是已經將自己和天地同化,融入了時空?在我甦醒過來之後,在這個六合之間,再也感覺不到‘她’的存在了…」
魔低下了頭,仔細凝視著女神的雕像,眼裡神色閃爍。
「難道,她把創造和守護的力量、全部交給了脆弱的‘人’來保管了麼?她相信人可以自己掌控這種力量,平衡這個天地,而不願再插手人世了麼?真是愚蠢啊…」
白薇皇后將手按在胸口,眼裡有冷睨的光:「不,神與我同在——神也與所有人同在。」
她看向魔,冷笑:「就如一粒鹽融化在大海里,它雖然消失了形體,但它會在所有的水中存在,所以她永不會枯竭、也不會消弭——同樣的,神雖然沒有形體,卻將與天地同在,影響著天地萬物。」
「神選擇了相信人類,將力量散佈於天下,藏善念於人心。我不是唯一一個獲得她力量的人——有更多人,比如劍聖門下的女弟子,比如六部之赤王,都或多或少受到她的召感。一旦邪惡凝聚,魔王誕生,那些守護的信念就會重新凝聚,將其封印!所以,不管你化身為何種形式、依附於誰之上,神的力量都會不惜一切阻止!」
那樣的語言,令不可一世的魔也沉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