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鏡闢天 滄月 第2頁,共2頁

房間內,六襲黑袍緩緩輪轉,按照紫薇斗數精確地踩踏著每一個方位,足下漸漸有金光流轉,一輪轉過後便在地下劃出一個金色的圓,將地上的符咒團團包圍——那一道鮮血畫成的符放在正中,上面繪著天界星野的北斗七星圖,第一曰破軍,第二曰武曲,第三曰廉貞,第四曰文曲,第五曰祿存,第六曰巨門,第七曰貪狼。

然而奇異的是,伴隨著長老們的吟唱、紙上的圖案悄然改變——北斗其餘六顆星辰緩緩倒轉,居然將破軍圍在了中心!

「定!」十巫同時低誦,將所有靈力凝聚在腳底,齊齊頓足!

金光從站成一圈的六位長老足底發出,相互聯結、形成一個金色的圓,迅速地朝著居中所畫的符咒縮緊,一掠圈定——那一張紙上,破軍所在的位置忽然憑空燃起火來!

白塔外的夜空中,北斗的位置也在緩緩移動。斗柄倒轉、指向破軍星,形成合圍之勢。

巫咸低低喘息,汗水從額頭如雨沁出——多少年來從未有過這一刻的吃力,即便是當初跟隨智者大人踏平雲荒時,也沒有這樣的恐懼…這一次、這一次要面對的,到底是什麼樣可怕的力量?

紫薇斗數已然布完,然而六位長老卻沒有一人敢離開自己的位置。

伽藍白塔上,守衛計程車兵們驚得臉上蒼白。他們認出了駕駛金翅鳥撞向白塔的,正是那個被羅織了罪名下到死囚室內的雲煥!那個待罪的少將居然逃脫了!

「擊落雲煥!擊落雲煥!」飛廉首先反應過來,衝到白塔邊緣,對著怔在原地的徵天軍團厲聲喝令,聲音幾近嘶啞:「調動所有軍隊,阻攔迦樓羅金翅鳥,擊落雲煥!」

「瀟,怎麼了?給我飛上去!」迦樓羅的機艙裡,雲煥雙手緊握扶手,厲叱。他的眼睛直直盯著白塔,眼裡湧動著暴烈的狂怒,「撞倒這座該死的塔!撞倒它!」

「是…」背對而坐的女子發出低微的聲音,「我在嘗試。」

一行血從鮫人女子的唇角沁出——瀟的臉色極其痛苦,彷彿正在用血肉之軀撕開那道無形的屏障。然而無論她怎樣掙扎,怎樣凝聚力量突破、怎樣調整角度試探,整個迦樓羅還是一動也不能動。

結界…有強大的結界困住了他們!

周圍有無數的呼嘯聲——那是徵天軍團全數出動,將迦樓羅金翅鳥團團包圍!數百架風隼裡吐出了火舌,向著迦樓羅衝過來,銀色的比翼鳥穿梭其中,快得猶如閃電,乍合又分,攻擊方向根本無從確定。

迦樓羅就被無形的力量釘在了半空中,成為整個軍團的活靶子。

「動不了…動不了!主人!」瀟的聲音嘶啞而絕望,整個迦樓羅在劇烈地顫抖。

「哦…我明白了——是那一群老傢伙麼?」雲煥凝望著白塔,眼神也漸漸鋒利起來,唇角露出了一絲冷笑,「瀟,不用怕,讓他們看看,這六合之間、到底誰是最強者!」

瀟低聲:「是。」

——她的臉上沒有痛苦,亦無恐懼。既然少將說了不用怕,那麼,她便不再害怕。

雲煥閉上了眼睛,神情肅殺,可怕的力量在他手底凝聚。九天之上,萬籟俱寂,千軍辟易,只有他一身戎裝、呼嘯滄桑。

「你們的路將由榮耀和夢想照亮,將一切罪惡和齷齪都踩踏在腳下!」

——多年前教官的訓導忽然閃現心底,雲煥發出短促的冷笑。毀滅性的力量以迦樓羅為載體,開始發出低低的呼嘯。金色的烙印彷彿活了一樣在蔓延,將他全身都包裹。

來吧!讓一切如同煙火般的綻放和消失,化為一場華麗的死亡盛宴!

那些我所恨的,我必追討他的罪,自父及子,直至三代!

絕不寬恕。

那一夜,帝都裡所有人都被驚動,推開窗,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黑暗的夜裡,忽然有金光四射,仰首望去,半空裡赫然懸浮著一隻巨大的金色飛鳥!

那是夢境麼?所有人都在心裡喃喃自語,看著那隻凝固的金色飛鳥。

一動不動——難道,是虛光照出來的幻影麼?

然而,彷彿是為了證明那是確實存在的,就在這一瞬間、那隻金色的鳥陡然動了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幻覺,整個帝都的人都聽到了虛空裡發出破碎的聲音,彷彿有什麼無形的屏障被打破了,碎裂了一地。

在那種刺耳的破裂聲裡,巨大的金鳥重新飛了起來!

它身周陡然煥發出閃電般耀眼的光,讓一切接近的風隼紛紛墜落。從地面上仰頭看去,夜空裡彷彿像是忽然綻開了巨大的煙火,繽紛絢爛、映照了整個天空。

「怎麼會這樣?」飛廉站在門口,驚駭地看著紫宸殿內的景象——

那一瞬間,被十巫聯袂施法,摧動著收緊的金光重新擴散了,彷彿遭遇了極強的反擊,閃電般地反擊回了施法者的本身,將全神貫注施法的長老們全數擊倒!

紫薇斗數在瞬間告破,強大的力量摧毀了苦心維持的結界,六位長老如斷線風箏般地朝著六個方向飛出,轟然嵌入了牆壁,手裡的念珠顆顆斷裂,散落一地。

有幾人掙扎著咳出血來,有幾人在落地時已然不動。

「小謝!小謝!」飛廉看到滾落在自己腳邊的人,失聲驚呼,搶身將他抱起——那一瞬,他驚駭地發覺巫謝全身軟如無骨,手臂垂落,筋脈已然寸寸碎裂!

雖然垂死,巫謝臉上卻帶著笑容,眼睛直直望著外面天空,狂喜無比。他側過頭,用微弱的聲音喃喃:「飛廉,你看…你看…迦樓羅…多麼、多麼強大啊…強大到…足以殺死我呢…」

飛廉怔住,看著垂死的人,只覺眼裡一熱:這個畢生致力於鑽研機械的天才少年,居然到了最後一刻還在為自己的創造而自豪,反而對自己的生死毫不掛懷!

「小謝,小謝!」他低呼著巫謝的名字,然而懷裡的人已然是一動不動,眼角眉梢尚自凝聚著無限的喜悅——這個書呆子,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造出來的是一個多麼可怕的東西!

「他死了。」耳邊忽然傳來低啞的聲音,苦痛而疲憊,「我們…我們輸了…」

「叔祖?!」他抬起頭,看到了一旁咳著血掙扎坐起的巫朗,一時間欣喜欲狂,「叔祖,你沒事?太好了…太好了!」

「咳咳,咳咳。」巫朗咳嗽著,血不停沁出,「快、扶我…扶我上塔頂!」

飛廉一時間沒有明白過來,怔怔地看著叔祖,眼裡不自禁地流露出擔憂的光——驚惶過後,他看清楚了:叔祖的面貌居然在一瞬間蒼老下去!只是一瞬,國務大臣便從原來的五十許模樣迅速蛻變為百歲的耄耋老人,一根根鬚發逐漸灰白、肌膚鬆弛皺褶,眼神渾濁——他甚至能看到百年來靠著藥物和術法凝固住的時光、正在如飛一般地從這個老人身上離去。

這,難道就是所謂的「死相」?

「對…巫朗,必須立刻上去,向智者大人求援!」旁邊忽然有一個聲音贊同。

另外一個倖存的是首座長老巫咸。這個鬚髮蒼白的老人是十巫裡術法造詣最高的,所以此刻雖然身受重傷、卻還是可以掙扎起身:「我們必須上去稟告智者大人!——只要、只要智者大人出面…無論誰…」

巫咸喃喃說著,扶著牆壁往塔頂勉力走去,一路留下長長的血跡。

「叔祖…叔祖。」飛廉俯下身將巫朗扶起,眼裡浮出了淚光,自責地喃喃,「我對不起你——是我放出了雲煥!」

「呵呵,」巫朗卻笑起來了,慈祥地,「傻孩子,這根本不怪你——放出、放出破軍的…是我們啊…」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肌膚在一瞬間枯萎,雞皮鶴髮:「真是天意…天意——我們都以為斬盡殺絕、才是壓制破軍的方法…卻不料、卻不料,只是讓他更徹底的爆發…」

「叔祖,別說了。」飛廉咬牙,「我帶你上塔頂,求智者大人救您!」

他向著塔頂狂奔而去,耳邊的隆隆聲越來越近,金光照得整個塔裡一片通明。他不敢回頭,只用盡全力地奔跑——他知道,迦樓羅在破除了結界後正在向著白塔飛來,毀滅只是頃刻之間的事。

「來不及了…」剛踏上樓梯,卻聽到叔祖在背上喃喃說了一聲。

飛廉悚然一驚,來不及回頭,就感覺到一隻冰冷蒼老的手顫慄著抓住了他的後頸:「飛廉…飛廉…你聽著…」巫朗用盡了全力,咳著血說出最後的吩咐:「不要往上走,下去…立刻回坪上、駕駛比翼鳥逃走!」

「不!」飛廉一震,失聲反駁。

「一定要…一定要逃。」巫朗喃喃,「否則,全部都會死…一個也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