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下,漸漸顯露出孑然的人形——破軍少將血跡滿身,正漠然平持著光劍,微微閉上了眼睛,彷彿沉湎於某種回憶中不可自拔,手中長劍微微顫抖。
——就是現在了!
巫彭沒有再猶豫,趁著對手分神,霍然低喝一劍便如雷霆般發出!
「叮!」那個閉目的人頭也沒抬,手裡光劍光芒暴漲,一瞬間就格擋住了巫彭的劍——兩劍交擊,雲煥長髮被劍風吹起,獵獵如幟。然而他還是沒有睜開眼,只是單手握劍格擋,臉上卻露出了極度苦痛的神色,握劍的手微微發抖。
怎麼了?是終於無忍受身上的傷了麼?
「不…不,」只聽他垂首喃喃,語氣裡充滿了苦痛掙扎的痕跡,「我再也不配…再也不配…叫那個名字了。我甚至…不配再拿這把劍…」
他忽然抬起頭看著巫彭,冷冷一笑,眼裡有看不到底的黑暗:「但是…元帥,在我放棄這把劍之前、就讓它飲下你的血,替師傅了結未完的心願吧!」
巫彭悚然倒退了一步,定定看著雲煥的眼睛——
那雙的眼眸,居然是金色的!
迦樓羅的機艙內,黑暗而沉默。
飛廉坐在金色的座椅上,靜靜等待著明茉的歸來,滿地浮動著珠光,宛如夢境。在寂靜的等待中,他只覺這短短幾個時辰長的宛如一生,無數念頭浮上心頭,一時間心亂如麻。忽然外面紅光一閃,他不自禁地轉頭看向艙外。
「糟了!」飛廉只看了一眼便變了臉色,「含光殿那邊怎麼了?」
驚呼未落,整個迦樓羅忽然發出了一陣劇烈的顫慄,彷彿一顆心臟被驟然捏緊。
「結界破了…結界破了…」瀟的聲音在黑暗的機艙內反覆響起,帶著深深的恐懼,「雲少將怎麼了?雲少將怎麼了!他…」
瀟被固定在黃金的座椅上,雖然不能動不能說話,臉上卻露出了難以掩飾的恐懼和焦急,全身的肌膚都在微微顫抖,似乎有無形的利劍正在一分分的劈開她的身體。鮫人傀儡的聲音在艙內響起,聲音逐漸變得尖利:「不!不!不能讓他們帶走雲少將!」
「瀟…冷靜點!」底艙劇烈的震動幾乎讓人站不住腳,飛廉回頭看著她,厲叱,「明茉很快就會來,稍微等等!」
——怎麼還不來?明茉回府邸裡取那枚鎮魂珠,怎麼到現在還沒來!
「不…不能等了,不能等了!」瀟的語氣陡然急促,一貫柔和順從的語聲裡帶著罕見的暴烈和絕決,整個迦樓羅都在顫慄,「必須立刻想辦法…不能等了!我們、我們要馬上到他那兒去…否則、否則那些人會…」
迦樓羅忽然起了劇烈的震顫,不知道是不是幻覺,飛廉忽然覺得足下一輕。
他驚駭地看著艙室外,窗外,那些黑黝黝的建築正在緩慢地朝後移動——怎麼回事?怎麼回事!迦樓羅…居然真的動了?沒有如意珠,沒有鎮魂石,迦樓羅居然憑空的動了起來!
瀟這一刻的念力是如此強烈,居然可以推動迦樓羅!
「飛廉!」他聽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回過頭卻看到了雲梯上攀援著的人。
「冶胄!」他脫口驚呼,「你在幹什麼?」
夜裡急奔而來的人在雲梯上停住,一把拉開了一個暗門——門內爐火熊熊,熱潮撲面,赤紅色的光映亮了冶胄的臉,臉上的表情顯得如此森嚴而可怖。
「冶胄,小心!」飛廉認出那是煉爐所在,不禁失聲驚呼。
冶胄望著帝都的禁城方向,眼睛裡湧動著可怕的亮光——那一片結界的紅光已然消失了,漆黑如死的鐵幕重新籠罩下來,彷彿要將所有鮮活的生命就此活活扼殺。
還是失敗了麼?竭盡了全力,也還是無法保護想保護的人!
事情急轉直下,已經等不及明茉拿回鎮魂石了…那個門閥貴族小姐,原來真的是指望不上的。現在結界已破,雲燭和她的弟弟,又將落入怎樣可怕的境地?那些人…那些帝都裡的禽獸們,會把他們怎樣!
烈焰在爐裡燃燒,足以融化鋼鐵,身邊熱潮如湧,然而,他卻渾若不覺。
「飛廉,」忽然間,冶胄抬起了頭,低聲,「接下來的事,就拜託你了!」
不等對方回答,話音未落,他忽然肩臂用力,整個人猛然向上掠起!——只是一瞬,那個身影便在煉爐口消失,只見火舌熊熊赤紅色一片,將所有投入其中的都全數吞沒。
「冶胄!」飛廉驚在當地,失聲,「冶胄!」
他拉開了機艙門,便想下去檢視,然而與此同時整個迦樓羅再度猛烈一震,忽然間發出了尖銳的呼嘯聲!
那聲音極度可怕,彷彿是九天上雷霆震動,巨大的翅膀撲扇而來,遮蔽一切。
整個機艙都在劇烈顫抖,他必須抓緊扶手才不至於讓自己在跌倒——飛廉低下頭,看到腳下的大地忽然間在加速往後退去,只是一個眨眼,迦樓羅的底盤便已然離開了石坪,呼嘯著飛起!
怎麼可能?迦樓羅,竟然真的飛了起來!
他不敢相信地看著地面,眼睜睜地看著那些街道、房屋在一瞬間迅速變小,只是一轉眼,他們便已經凌駕於九天,俯瞰著大地。
「要快點去!」瀟的聲音卻重新迴盪在機艙裡,瘋狂而不顧一切,「一定要趕上…一定要!…我、我們一定不能讓冶胄白白死了!」
飛廉終於明白過來,霍然回首——原來是這樣…冶胄不惜投身煉爐,用自己的性命作為交換,讓迦樓羅獲得哪怕一瞬的驅動力,也要竭盡全力去營救雲煥!
金盔下的瀟還是閉著眼睛,然而臉上卻流露出激烈的神色,雙手微微顫抖,眼角接二連三地滾落出豆大的淚滴,那些珍珠滾落到地上,發出長短錯落的聲響。飛廉還沒有歸位,然而即便是主座空缺,她居然以一人之力操控著這龐大的機械,急速地飛了起來!
也許是因為動力不足,迦樓羅無法飛得太高,只是貼著地面低低飛行,震動得非常厲害,似乎隨時隨地都要墜毀於地。
被巨大的機械轟鳴聲從夢裡驚醒,地面上到處都是驚呼聲。那些帝都裡的人們半夜醒來,看到窗外飛過的巨大金鳥,一定以為是在做夢吧?
一個猛烈的踉蹌,飛廉扶住了艙壁,發現速度已然漸漸減慢。
相對於這樣龐大的機械來說,一個人生命的力量畢竟有限,在最開始的爆發後,迦樓羅只是掠起了一瞬,隨即便飛得越來越低。很不平穩,在掠過禁城城頭的時候向下一沉,巨大的金色翅膀颳倒了一座角樓,幾乎一頭栽入了城中。
「飛廉!飛廉!」瀟竭盡全力操控著機械,「幫幫我!」
力量的衰竭是急遽的,整個迦樓羅呈現出不可控制的頹勢,雙翼無法保持平衡,搖搖晃晃地飛著,急速向禁城裡墜落下去——遠遠地,甚至可以看到含光殿的輪廓。如果、如果無法控制迦樓羅,在墜毀的瞬間、半個禁城都會被毀掉吧?
飛廉一驚,一個箭步衝向了那張金色座椅,坐下的瞬間金盔吊落下來。
「別緊張!不要放鬆,你控制好平衡,我來掌握下落的方向和速度!」他閉上了眼睛,在意念裡對著瀟厲喝,「看到含光殿前的聖女廣場了麼?朝著那裡落下,千萬不要出差錯!」
「是!」瀟急促地應了一聲,隨即便再也無聲。
機艙裡黑暗而沉默,只有無數的珍珠隨著越來越激烈的顛簸在地面上滾動,發出簌簌的聲響,珠光浮動,映照著兩個人肅穆的臉,飛廉的雙手在複雜的機簧和按鈕之間飛速跳躍,不停地平衡著、操控著。
一定要穩住…一定要穩住!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前功盡棄!
地面上傳來士兵們的驚呼,潮水般迴盪在夜色裡。包圍了含光殿整整數天的帝國軍隊仰頭看著從天而降的金色巨鳥,個個面上都露出驚駭欲絕的神色,下意識地倒退——那、那是什麼?是做夢麼?
那樣巨大的金色飛鳥,居然在這個噩夢般的夜裡從天而降!
「巫彭元帥!巫彭元帥!」季航無法彈壓住如潮撤退計程車兵,焦急地尋找著主帥,希望他能出來穩住局面——然而,自從踏入含光殿後元帥便失去了蹤跡。
無法獲得上司的指示,然而眼前的危急已然壓頂而來,季航只有挺身而出擔起了指揮的責任,嘶聲:「迦樓羅!那是迦樓羅!大家不必驚慌!徵天軍團,調集鈞天部中所有可以出動的風隼和銀翼,集中攻擊!」
畢竟是鐵一樣的部隊,雖然在猝及不防的驚亂之中,無數架風隼還是飛上了天空,圍合過去。然而不等包圍完成,只聽喀喇喇的巨響連綿起伏,迦樓羅已然壓倒了廣場附近的祭壇,一頭栽落栽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