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鏡闢天 滄月 第2頁,共2頁

「冶胄。」忽然間,他聽到有人低聲叫他,側過頭去就吃了一驚。

「飛廉公子?」他直直跳了起來,看著站在後門陰影裡對他招手的貴公子——昨天他教授飛廉如何操控迦樓羅,一直到天色發白這個人才趕回禁城的府邸裡休息。沒想到正午不到,對方居然又來到這裡找他。

他連忙飛廉引到了一個僻靜的庫房,才發現對方還揹著一個人。飛廉放下了背上的人,氣息平甫,額頭微微見汗,顯然是一路急奔而來。

當冶胄看清楚他揹著的是一個裝束華美的少女時,不自禁地吃了一驚:「這是…」

「巫即家的明茉小姐。」飛廉簡短地回答。

冶胄卻更加吃驚,脫口:「明茉小姐?雲煥的未婚妻?」

「…」飛廉沉默了一瞬,抬頭看了他一眼,「我的。」

冶胄倒吸一口氣,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便沉默下來。飛廉將那個昏迷的女子放倒在地上,蹙了蹙眉,吐出了一口氣:「真麻煩啊…得把她關起來,否則這個瘋丫頭一定又會不顧一切跑去含光殿。」

不顧一切跑去含光殿?——冶胄怔了怔,看了一眼昏迷的貴族少女。

她彷彿快要醒來了,眼瞼微微翕動,喃喃低喚著雲煥的名字,昏迷中兩頰尤自有淚痕,清麗而高貴,彷彿一株凌波盛開的水仙。

冶胄心裡一震:難道說這個門閥小姐,是真的喜歡雲煥麼?

真奇怪,雲煥那個傢伙,似乎在那個號稱嚴酷的帝都裡結識了很多有意思的人呢。

「時間不多了,事情很緊急!」然而飛廉卻打斷了他的思路,聲音焦慮,「冶胄,你能不能讓迦樓羅儘快飛起來?——昨天學了一整夜,單從操控而論,我已經有六成把握勝任。我們能不能儘快去禁城裡把雲煥帶出來?」

冶胄詫異地看著他:只不過學了一個晚上,這個貴公子居然就掌握了技巧?然而,他只是頹然地垂下頭去:「不…還不行,我還沒找出解決驅動力的途徑。」

飛廉愣住,滿腔焦急登時化做了冰冷。他在爐前站了片刻,喃喃:「一定要如意珠才行麼?…沒有了如意珠,就無法飛起來?這…可真是一個棘手的事情。」

「未必一定是如意珠,」冶胄悶悶地回答,「只要力量夠強大。」

飛廉蹙眉沉吟,努力思考著——必須要非常強大的力量作為驅動?按照最初的設計,如意珠自然是可以的…可是能和如意珠的靈力媲美的,整個帝都也寥寥可數。除非是、白塔頂上那個神秘的智者大人。

他搖了搖頭,苦笑起來:智者大人既然同意了族滅巫真的建議,顯然也不會再顧惜雲家姐弟的性命——要指望那個人來援手,根本是痴人說夢。

那麼…難道說,根本無法找到可以提供如此巨大力量的寶物了?

「鎮魂石——那個東西…可以嗎?」忽然間,一個細細的聲音打破了室內的沉默,怯生生而急切地開口,「用那個可以麼?我…我可以拿到鎮魂石!」

「明茉小姐!」冥思苦想的兩個男子驚起,看著不知何時已經睜開眼睛的少女。

「鎮魂石可以麼?」明茉卻是翻身坐了起來,急切地拉住冶胄的衣袂,「我知道爺爺曾經試過把那個東西用在迦樓羅上!」

冶胄被她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喃喃:「鎮魂石?恐怕…也很勉強…」

「是麼?」明茉眼神瞬間轉為極度失望。

——智者大人帶領冰族征服雲荒時,為了防止那些死去空桑人的靈魂凝結成怨氣,而在空寂之山的陵墓上施加了凌厲的符咒,用咒術將其凝為了鎮魂石——小小一粒石頭上往往凝聚了千萬的魂魄,因此具有極大的念力。

而就連這個…也不行麼?

冶胄看到她失望的表情,解釋:「是的,巫即長老的確在一開始嘗試過鎮魂石——但是那個東西的力量過於邪異,完全無法控制,導致迦樓羅無法進行穩定的飛行。在連續五次失敗後,巫即長老終於決定棄用鎮魂石,改用力量更穩定的如意珠。」

明茉漸漸垂下頭去,捏著手心裡的一枚純金鑰匙,發出了一聲啜泣。

——還是不行麼?她豁出了一生的幸福,換來了手裡這枚金鑰匙。然而即便是握著家族寶庫的鑰匙,卻還是救不回最重要的人!

飛廉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彷彿下定決心一樣,對冶胄沉聲開口:「不——我想,事到如今,也只能試試用鎮魂石了!」

「什麼?」冶胄失聲,「用鎮魂石試飛,墜毀機率極高,絕不可以!」

「等不及了!」飛廉霍然抬起手,一拳擊在了牆壁上,震的樑上塵土簌簌而落,厲喝,「不能再等,決不能再等了!雲燭已經被他們逼死了,再下去馬上就輪到雲煥!——我們不能再在這裡瞻前顧後!必須…」

然而,那一番聲色俱厲的話說到一半嘎然而止,飛廉吃驚地看著面前的冶胄——那個鐵城第一名匠彷彿捱了無形的巨錘,一瞬間臉色慘白得可怕,直直地盯著他,身子開始晃動,夢囈般地喃喃:「你…你說什麼?雲燭…雲燭死了?」

「…」一瞬間,飛廉明白自己可能說了一件錯事,一驚住口。

「你胡說!」冶胄的眼神卻從恍惚忽然轉為暴怒,一把伸過手,將他推搡到了牆角,「她、她是聖女,怎麼可能死!你胡說什麼?你胡說什麼!」

飛廉一言不發地任憑他推搡著,退到了牆角,面色沉痛。冶胄急促的反問著,彷彿想用強烈的語氣來沖淡內心的絕望——然而說著說著,他的聲音也逐漸低了下來,從激憤慢慢變為顫慄。

「你說話呀!快說剛才是在胡說八道!快說!」冶胄用力頂住飛廉的肩膀,將他按在牆上,怒視。飛廉不敢看他的眼睛,側過了頭,爐火明滅映著他的側臉。

「請…」終於,他說出了一句話,「節哀。」

冶胄渾身一震,彷彿被無形的利刃刺中,不敢相信似地鬆開了手,退開兩步,看著靠在牆角的帝都貴公子,喃喃:「你…你說真的?你是說真的?」

飛廉沉默,一時間室內只有木炭燃燒的聲音。

「嗚…」片刻後,反而是明茉再也無法忍耐地哭出了聲。

「死了麼…?」在女子的哭聲裡,那個鐵一樣的身影晃了晃,掩著面跪倒在爐火前,崩潰般的將手捶在石地上,一下又一下,發出沉悶的鈍響——雙手很快血肉模糊,然而冶胄卻始終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狂烈地頹然捶著地面,寬闊的肩背劇烈發抖。

那個鐵塔一樣的大漢顫抖得如同風中枯葉,飛廉側過頭不願再看——這種崩潰一樣的痛苦,在不到一日之前自己也曾經嚐到過。

兩個男子相對無語,沉默而壓抑的痛苦瀰漫在這一間冷僻的庫房內——這種氣氛是如此凝重,明茉啜泣著,忽然感到了某種畏懼和不安,於是漸漸收住了哭泣。

外面的天色已然漸漸黯淡,又是日落時分。

暮色裡,整個帝都全籠罩了一層淡淡的血紅色光芒,不祥而慘烈——那,是含光殿方向射出的血紅色結界,那個聖女用血肉凝成的最後屏障。

「你…現在還想去救雲煥麼?」長時間的沉默後,飛廉終於開口輕問——很顯然,這個鐵城工匠懷有深厚感情的物件是雲燭而並非雲煥,如今巫真已然死去,不知道他是否還願意為雲煥冒這樣大的風險。

「如果你不願意去,」他低聲,「那麼我…」

「我去!」冶胄卻忽然爆出了一聲厲喝,喉嚨喑啞,「我當然去!」

他抬起了頭,赤紅色的雙眼裡放出可怕的光,直直看著飛廉,嘶聲:「當然要去!死也要去!——如果…如果雲煥死了,雲燭在天之靈都不會安息!」

飛廉一震,長長吐出一口氣,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無言點頭。

「明茉小姐,」他轉頭看著未婚妻,「拜託你一件事——」

「我去把鎮魂石拿來!」明茉立刻明白,從地上一躍而起,然而剛到門口卻被攔住。飛廉伸臂擋在前方,看著她,眼神凝重,緩緩:「你…想清楚了?真的要插手這件事?」

「嗯!」明茉重重點頭,有些不耐——從一開始她就為此極力奔走,連他也是被自己拉來的,為何到現在還來羅嗦地問這個問題?

「一旦開始,就沒有回頭路。」飛廉一字一句,聲音冷肅,「此事如不成,固然難逃一死;但如果做成了,也不是高枕無憂——萬一留下什麼把柄被元老院發現,到那個時候,整個雲荒也沒有你的立足之處!」

明茉怔了怔:她只是個女子,想不惜一切的救所愛的人出來,但這些長遠的事情,卻是從未考慮的如此詳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