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鏡闢天 滄月 第2頁,共2頁

「醒來啊,飛廉!」她在他耳邊大叫,「雲煥快要死了!醒來啊!」

他驀然一驚,喃喃:「你說什、什麼?」

「徵天軍團已經攻破了含光殿了!」明茉語音裡帶了哭音,絕望地搖晃著他,「今天日落時,已經有軍隊突破結界了!——他們、他們就快要抓走雲煥了,你還在這裡喝酒!你…你怎麼還在這裡喝酒…」

「什麼?」飛廉搖搖晃晃地撐住桌子站了起來,神智漸漸清明,「快、快帶我去看看…」

「好!」看到他還能說話,明茉心裡稍微定了定。她轉身出門,然而大醉方醒的人腳下虛軟,竟然連走路都已經不穩,走不了幾步居然就是一個踉蹌。

她在一旁擔憂地看著,隱隱覺得不安。

——飛廉在門閥中素以儒雅溫文著稱,還從沒聽說過這個名門公子有白日酗酒的習慣。如今他這樣,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劍…我的劍呢?」飛廉摸了摸腰畔,下意識地問,「碧,我的——」

語音嘎然而止,他只覺內心發出清晰的一聲裂響,彷彿有什麼東西再也無法承受地驀然斷裂。難以形容的絞痛從深心裡直衝上來,他往前踉蹌了一步,伸臂撐住了窗欞,血氣直衝到喉頭,忽地開口,一口血疾衝而出!

「啊!」明茉失聲驚呼,掩住了嘴看著那一灘殷紅。怎麼了?到底是怎麼了?他為什麼這個樣子?還有…那個和他形影不離的鮫人,怎麼不見了?

「我替你去叫碧過來,」她低聲道。

「不用。」飛廉忽地抬手阻止了她,低聲苦笑,「她走了。」

走了?明茉站在那裡,一時有點發怔,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作為名義上的未婚妻,她實在不知道自己該對這件突發的事做怎樣的表態。畢竟,那個威脅到她日後地位的鮫人女奴,終於是消失了!

「那麼,我替你叫大夫過來。」最終,她只低聲說了一句,「你喝得太多了…」

「呵…不用,」他劇烈地喘息,平定著胸臆裡翻湧的血氣,斷斷續續地開口,「明茉小姐,麻煩你…把那邊桌上的花瓶拿過來…」

「嗯。」她一怔,忙忙地過去搬了那個兩尺高的大花瓶過來。

「拿、拿水潑我。」飛廉撐住身子,感覺宿醉後頭痛欲裂,「快。」

明茉愣了一下,然而畢竟是有膽氣的女子,也不再羅嗦,拔掉了裡面插著的花,端起花瓶,乾脆利落地將裡面的水嘩啦一聲當頭潑下!

「哈…」冷水當頭潑下,血氣登時反衝迴心脈,酒氣也被壓住,飛廉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顱腦為之一清,脫口而出:「痛快!」

他抹了一把臉,轉身便抓了架上的長衣和佩劍,疾步而出。到了門口,彷彿想起什麼,頓足回顧,神色慎重:「明茉小姐,這事我一定不會袖手旁觀——至於你,還是快回家去吧!這是男人之間的事情,不是閨秀女流可以多管的閒事!」

明茉看著那個落湯雞一樣的貴公子奪門而去,一時回不過神來。

她從未想過她的未婚夫婿、鳳凰一樣高貴從容的飛廉公子,竟然還有這樣落魄狼狽的時候——然而,這種狼狽的樣子,卻比帝都裡任何王孫貴族都高貴出眾。

最終,她一跺腳追了上去:「笨蛋,你才是那個多管閒事的人呢!」

炮聲隆隆,震耳欲聾。每一炮發,整個地面都在顫抖。

硝煙的味道瀰漫在空氣裡,讓飛廉恍然覺得是在做夢——怎麼可能?在帝都裡,居然還會聞到這種戰場上才有的味道!這個國家,難道已經混亂到這個地步了麼?

炮聲震耳,他只覺得心也震了起來:那樣巨大的威力…一定是紅衣大炮!

出自智者大人傳下的《營造法式·鎮野篇》,和螺舟、風隼並稱三大利器,鎮野軍團的殺手鐧,威力絕倫,震駭四方。據說僅僅一門便可以洞穿厚達三丈的鐵壁,在建國之初掃並雲荒的攻城略地裡立下過汗馬功勞。

——難道說,為了區區一個含光殿、巫彭元帥居然動用了戰爭裡才用的一切手段?

飛廉在朱雀大道上飛奔,逆著那些被疏散的人流,心急如焚。那些居住在禁城東北角的貴族們匆匆而出,略帶驚慌地相互交頭接耳,交換著訊息——

「含光殿那邊到底怎麼了?怎麼忽然增加了那麼多軍隊?」

「聽說是聖女雲燭護著弟妹負隅頑抗,不肯從命呢!」

「什麼?她居然敢違抗智者大人和元老院的旨意?」

「是啊,你沒看軍隊都包圍了含光殿快兩天了麼?聖女雲燭也真的有點本事——連徵天軍團和紅衣大炮都調過來了,卻還剛剛開啟一個口子。」

飛廉站在街上,望了遠處的含光殿一眼——門口簇擁著密密麻麻的軍隊,一門紅衣大炮赫然正對著大殿正門,吐出駭人的紅光。硝煙味在瀰漫,殿上那種血紅色的光已經淡下去了,顯然那個結界的力量已然在重創下逐漸削弱。

他只覺得全身的血都冷了下去:遲了麼?難道帝國軍隊已然搶先攻破了含光殿?

「誰負責誅滅巫真一族的事?」

「你猜猜?呵呵…想不到吧?是巫彭元帥!」

「巫彭元帥?是他啊!」瞬間,數人同時發出了會心的笑,低聲:「哎呀,元帥可真是識時務得很呢,不愧是一代俊傑…呵呵!」

「真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當年一手捧起雲家的也是元帥吧?」

「雲煥那小子我一直看著礙眼,死了也活該——但云燭和雲焰姊妹可是兩朵鮮花啊,嘖嘖,可惜啊可惜…」

那些倉惶出奔的帝都貴族交頭接耳,說的越發下作。

飛廉只覺得心底的怒火直燒上來,回頭對那一群人怒目而視。然而就在這一剎那,前方發出了轟然一聲裂響,似是紅衣大炮發出了最強烈的一擊!

眼看大殿上方的結界再也無法支援,就要支離破碎,一股極其凌厲的力量卻洶湧而出,半空光華大盛。包圍著含光殿的軍隊發出了一聲喊,彷彿浪潮一樣齊齊倒退!

怎麼了?!他一驚抬頭,卻看到了畢生不能忘的景象——含光殿的正門在炮火下轟然碎裂,就在這個碎裂的結界裡,忽地奔出了一個白衣女子!

「巫真!」無數人發出了低低的驚呼。

巫真雲燭顯然已是極為虛弱,連腳步都是踉蹌的。她白衣染血,勉力奔到缺口上來,張開雙手試圖阻攔那些洶湧而入的軍隊——然而,在軍團戰士的指揮下,紅衣大炮向後挫了一挫,重新填充了火藥,做好了新發一擊的準備。

「不!」飛廉脫口低呼了一句,不顧一切地撥開眾人,搶身奔去——以雲燭現在如此衰弱的狀態,怎能和紅衣大炮正面對抗!

然而,炮火尚未從膛中發出,那個白衣聖女已經衝到了紅衣大炮面前,彷彿是力量衰竭,她再也無法把即將發射的炮口推得轉向,眼看火藥即將爆發——就在那一個瞬間,她毫不猶豫的撲倒在炮口上,轉過手腕,一劍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血從身體裡急速洶湧而出,迅速地湧入了炮膛——熾熱的血液倒灌而入,一瞬間就將炮膛內填充著的火藥全部濡溼。引線燒盡,那一發炮火剛要爆發,卻只是喑啞地響了一聲,隨即沉默。

所有戰士都在一瞬間愣住,定定地看著那一襲染血的白衣。

「還有誰?…還有誰、敢過來一步!」巫真雲燭從炮口上緩緩撐起了身子,舉目四顧,一個字一個字地開口,胸口正中插著一把短劍,雪亮奪目,「誰…還敢過來?」

周圍士兵被那樣奪人的氣勢逼住,下意識地齊齊倒退了一步。

「雲燭!」軍隊裡忽然有人低呼了一聲,巫彭元帥搶步而出,臉色蒼白的看著這個女子,「你這又是何苦?快放下劍——你難道想和我對抗到底麼?!」

白衣聖女看到了來人,眼神驟然一變:「元帥?…哈!」

她低笑起來,忽然反手一拔,將貫穿胸口的短劍血淋淋地拔出,直指向他:「站住!不許過來一步!——不錯!我就是要和你對抗到底!多可笑…竟還以為你終究會來救我們…」

那個溫柔沉靜的女子,畢生也從未如此激烈放肆過,對著帝國元帥侃侃而談,神色絕決。從她心口拔出的長劍上,淋漓滴落串串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