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鏡闢天 滄月 第2頁,共2頁

「龍神!」長老們失聲驚呼,眼看著驟然降臨的神祇又驟然離去。

日前滄流帝國的靖海軍團圍攻鏡湖大營,那一役聲勢之大,兵力之猛,簡直前所未有。一戰後復國軍傷亡慘重,如果不是得到空桑人的支援、可能已然全軍覆沒。那一場大戰接近尾聲的時候,龍神忽然從天而降,咆哮著操縱水的力量,在瞬間形成了類似「天眼」的巨大漩渦,將殘餘頑抗的滄流軍隊一剎擊潰。

無數的鮫人戰士看到了這夢幻般的一幕,紛紛俯身在地,仰視著頭頂盤旋的金色巨龍,發出了千年期待後的驚喜呼聲。

——然而,微微令人失望的是、海皇並未隨著龍神一起返回。

他們的王…在這個時候,又去了哪裡?

那個黑衣的傀儡師,有著無比強大力量和無比黑暗心靈的王,為何總是獨斷獨行,從不顧及子民和族類?

鏡湖的中心,卻是沒有一滴水的。

奇異的光籠罩著水底,虛幻的結界下浮動著一個虛幻的城市,恢宏而廣大:城牆、城門、街巷、宮殿歷歷可見,和地面上的伽藍帝都宛如孿生,如霧氣一樣隱約可見卻不可觸控。

「啊…太無聊了!」城門口抱膝坐著一個少女,喃喃的自語。

「太無聊了太無了太無聊了!」她終於大叫起來,「臭手!你到底好了沒有!」

無數的魚類在她身邊游弋,看她半天不動,小心翼翼的靠近,用小小的嘴巴在她的肌膚上啜來啜去,弄得她咯咯直笑。然而忽然間爆發的這一喊,讓一群魚刷拉一聲遊開。

「那笙姑娘,不要心急。」忽然間水流有了異常,有人輕聲安慰。

那笙不抬頭也知道,是那位美麗的赤王又過來看她了——這些日子以來,除了炎汐會從遠處的鏡湖大營偷偷來陪她一會,也就只有紅鳶才會來理睬她。

「那個臭手,到底什麼時候可以把身體拼回去啊?」她不耐煩地抬頭,問紅鳶,「我在這裡坐得屁股都痛了!無聊死了…水底除了魚什麼都沒有,你們的那座城市我又進不去!——我想早點去葉城,不想再呆坐著了!」

「皇太子殿下還在恢復中。」紅衣的女子低頭笑著回答,好聲好氣,「那笙姑娘,稍微耐心等一下吧——也不知道為什麼,殿下這次只是出了一劍、卻衰竭得厲害。」

想起了那一日真嵐那一劍,那笙顫了一下:「嗯,那一劍實在嚇人…」

那笙鬱悶地伏下了身,抱著膝蓋,無聊地搖晃著身體:「我…我總是覺得害怕啊!那個時候的臭手…變得不象他了…反而象…象…」

她努力回憶著,忽地抬頭,眼神驚惶:「象我在那面鏡子上看到的東西!」

「那面鏡子?」赤王吃驚的反問。

「嗯!」那笙不再搖晃身體,全身緊繃,睜大了眼睛,「你不知道,在星尊帝地宮的寢陵裡有一面鏡子!我…我在那個鏡子上…看到了…看到了…」

她遲疑了許久,最終嘆了口氣,身體軟了下去:「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說。」

赤王詫異的看著這個佩戴著皇天的少女——一直以來,她都不知道為何只能和帝王之血呼應的皇天神戒,居然會接納了這樣一個異族少女。看來,這兩者之間,的確也是有著深厚的宿緣吧?就如她居然可以進入星尊帝的寢陵,看到一切一樣。

那笙繼續喃喃:「不過那個時候,臭手一定也看見了吧…所以臉色才會變得那麼難看。我從來沒見過他這樣拉下臉來。」

真嵐皇太子也變了臉色?赤王一驚,隱約覺得不安。

「沒事,再過幾天皇太子應該就可以恢復了,」她只好這樣安慰那笙,輕輕撫摩她的肩膀,「很快就能帶你去葉城,解開下一個封印了。」

「葉城!」那笙眼裡露出了興奮的光——那是雲荒最繁榮的城市,她在中州時候就已經聽說過,早已神往了多年。

那裡,不僅有她需要解開的第四個封印,更有無數新奇熱鬧的東西。

「哎呀!讓臭手快點好起來吧!」她跳了起來,急不可待,「我等不及啦,三天後他如果還不能走,我來把他打包帶上路也行!」

「呃…」聽到堂堂的皇太子被如此輕視,赤王也是有些尷尬。

然而,話音未落,水流忽然起了變動,彷彿有什麼在水底潛行而來。那笙立刻扔下了紅鳶,歡喜地跳了起來,迎上去:「炎汐,是你來了麼?」

——這幾日她呆在鏡湖水底,雖然無法進入無色城也無法留在復國軍大營,但每日里炎汐總是會抽出時間來看她,以免這個天性活潑的少女無聊。

然而,那急遽捲來的水流卻是出乎意料的強大,在一瞬間就把那笙掀翻在地!紅鳶也是好容易才穩住了身形,抬起頭,忽然就愣住了,兩人同時脫口而出:「龍!」

鏡湖的水忽然變得詭異,急速地湧動,繞成了一個無形的漩渦,彷彿龍捲風一樣從遠處席捲而來。那個漩渦在她們面前停下,那笙驚駭地抬頭——身周的魚群早已遠遠避開,頭頂的水裡浮動著一條巨大的金色的龍,目光炯炯地凝視著她們,微微擺了擺尾巴致意。

那笙看著這條在蒼梧之淵見過一次的龐然大物,吃驚:「咦,你…你來這裡做什麼?」

不會是來找空桑人麻煩的吧?——然而,龍神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紅鳶,低沉的語音迴盪在萬丈水下:

「赤王殿下,我想見你們的皇太子真嵐。」

虛無的城市裡一片寂靜。

從鮫人鏡湖大營回來的冥靈戰士一回到城市,就重新分解為虛幻的靈,紛紛歸入了一望無際的白石棺中,積聚靈力準備進行下一輪的戰爭。諸王紛紛安靜退避,不敢驚擾疲倦歸來的皇太子,連一貫喜歡訓導皇太子的大司命都捧著闢天長劍離開。

斷臂支著腮,頭顱正在金盤裡小憩,眉間有極疲倦的神色——

不止是因為那一劍帶來的力竭,更因為心力的交瘁。幾日之前,他剛剛做出了那樣的選擇:讓海皇跟隨妻子而去,自己帶領軍隊前去支援復國軍鏡湖大營,擊退來犯的靖海軍團…將所有該做的都做完後,隨著那一劍的揮落,他只覺全身的力量也隨之消失。

如果能一直這樣睡下去就好了…真希望就一直這樣睡著,什麼事也不去想,不要再去面對那數不盡的國仇家恨、社稷蒼生。

那些東西,其實和他又有什麼關係呢?——他不過是西荒的一個牧民少年。

「快逃!」睡夢裡,忽然有一個聲音響起,恐懼而驚慌,「快逃啊!」

——是誰…是誰呢?那樣的遙遠而熟悉。

「真嵐,快逃!快逃!」那個女子的聲音在耳畔,居然是在呼喚他的名字,絕望而恐懼,「帝都裡的那些人來了!不快逃的話…不快逃的話…」

話音截然而止,他看到一條白綾勒住了那柔白的咽喉!

「母親!」他終於看清了那張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失聲驚呼,返身狂奔——垂死的人卻張開了手掌,拼命搖晃,面目扭曲:「快、快逃啊!真嵐!如果被抓回去…如果被抓回去的話,你、你就會被…永永遠遠的…鎖在上面…」

那隻手終於無力地垂落,母親的眼睛永遠闔上。

少年的他在西荒的黃沙瀚海里狂奔,恐懼、憤怒、悲哀、絕望,一重重的逼來,和身後追兵的馬蹄聲一樣得得近在耳畔。不行,一定要逃,一定要逃!不然的話…就會被抓住,就會被永永遠遠的…鎖住。

然而,不等他逃離,一條鎖鏈從天而降,死死將他扣住,拖向了那些追來的魔鬼——他極力掙扎,卻絲毫無法撼動那條黃金打造的鎖鏈。

終於,還是逃不了麼?

那一剎,他絕望地想:逃不了的話,那就做一個無知無覺的活死人吧!

然而,時空在瞬間變幻,他已然置身萬丈白塔的頂端,奢華盛大的婚禮正在舉行——那一瞬,他看到了那條黃金鎖鏈另一端繫住的人:那個和他擁有共同命運的貴族少女。

她靜靜地低垂著頭,珍珠面幕罩住了眉眼,宿命的黃金鎖鏈沉重地纏繞著她,她並沒有掙扎,被一寸寸的拖著,來到他面前,看起來如此柔弱又如此寧靜。

他看著自己命定的妻子,忽然冷笑起來:原來,你也和我一樣,是逃不了的麼?

那個瞬間,他卻看到她霍然抬起了頭——她的眼眸在面幕後亮如星辰,絕決而果斷,全無他想象中的那種柔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