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鏡闢天 滄月 第2頁,共2頁

他用盡力氣伸出雙臂,用兩隻手腕艱難地夾住了那把光劍。左手手腕上那一道燙傷的疤又裂開了,血沁了出來。然而血下,那兩道十字形交叉的金色烙印卻赫然在目。

「哈…哈。」他側過頭去,將臉貼在那柄冰冷的劍上,低低笑了起來。

師傅,你就是這樣懲罰我的麼?

我本只是一個平常人,或許早就該死在荒漠的地窖裡。是你將我從死境裡帶出,造就了我,給予我一切。然而你的煥兒卻是個如此不堪的人,竟以利用和死亡回報了你——所以,今日借了上天的手,你終於還是將賜與我的東西,全部都收了回去了麼?

健康,快樂,和自由。

——你曾期許我的三件東西,如今完全都化成了齏粉。

那麼…師傅,你可否告訴我,以後我又該怎樣地活著?

在轉過幾條街,遠離重兵把守的含光殿後,飛廉才放開了明茉。

後者恨恨的瞪著他,然而情緒也已經緩緩平靜下來。

她下意識的將身子側過,拉起身上凌亂的衣衫,躲避著路人的好奇目光——雖然已經是訂了婚約的人,但在矜持而貴族氣的帝都裡,這般年輕男女雙雙拉著手在街上公然出現,女方還衣衫不整,也難免令人側目。

飛廉也感覺出了不妥,立刻上前一步擋在她面前,低聲:「整理一下衣服。」

明茉臉一紅,躲到了他身後,迅速的將被撕裂的衣襟掖好。

「喲,」忽然街角有人笑著打了一聲招呼,「飛廉,你們提前渡蜜月呢?」

飛廉臉色一變,霍地抬頭,正待發作卻看清了來人,一腔怒氣便發不出來——那個停下馬咬著牙籤斜覷著自己偷笑的,是一個同齡的年輕軍官,銀黑色的軍服上同樣繡著金色的飛鷹,滿臉善意的笑謔。

「給我閉嘴,青輅。」認出了是鈞天部的副將、昔日講武堂裡的好友,飛廉鬆了口氣,卻還是沒好氣,「少說一句會死啊?」

「咦?」青輅跳下馬來,笑,「現在不是軍中,你可沒權命令我閉嘴了。」

他看了看躲在飛廉後面的女子:「明茉小姐?真是名不虛傳的美女啊…」他伸出手,用力錘了飛廉一拳:「你這小子,果然從小到大都走狗矢運!」

明茉臉上飛紅,雖是平日聰敏幹練,此刻也說不出一句話。

飛廉的臉上也有點掛不住了,低聲怒斥:「收聲!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好吧好吧。」青輅見好就收,撇了撇嘴重新跳上馬,白了他一眼,「不和你這個走狗矢運的小子羅嗦,我還得去紫宸殿呢——今日一早就接到命令,居然要軍團裡九天全部集合,真是見鬼啊!」

「是元帥的命令?」飛廉心裡一驚。

——居然要驚動徵天軍團全部九天人馬,看來元老院方面,是絕不會輕易放過雲煥了。

「嗯,」青輅點了點頭,卻道,「可能要被派出去平叛了——聽說東邊和北邊同時都燃起了狼煙,駐地的鎮野軍團已經無法控制局勢,巫彭元帥下了命令,重新調配兵力,徵天軍團可能要全軍出動了。」

原來並不是為了對付雲煥?飛廉暗自鬆了口氣,卻又忍不住蹙了蹙眉頭——全軍出動?連平日鎮守帝都的鈞天部都要被派出去了麼?

這些日子來他解甲休息,兩耳不聞,不知道戰況已經如此吃緊。他有些擔憂的抬起頭,拍了拍青輅坐騎的脖子:「小心些——對手很強。」

「知道。聽說澤之國那邊的主帥是前朝空桑的名將、劍聖西京呢!」青輅笑了笑,還是那樣笑謔,毫無對生死的憂戚,「所以說你小子走狗矢運啊!這種時候你居然偏偏被解職回家了,不用再被派出去當炮灰。」

飛廉臉上卻無笑容,心事重重地拍了拍馬脖子:「走吧。」

青輅勒轉馬頭,忽地回身,低聲:「你什麼時候回來?大家都很念著你呢。如果你還想回來,我們可以聯名給元帥上書,請求他赦免你。」

——兩年前,在還沒有調任玄天部少將前,他們曾經是南方炎天部的同僚。他是裨將,而飛廉當時是副將,兩人曾經合作無間地過了兩年的軍旅生活,然後各自被調到不同的隊裡,提升為不同的職位。

不像桀驁冷漠的雲煥少將,出身門閥貴族的飛廉優雅而溫和,一貫擁有良好的人際關係,在他五年駐守過的三個部隊裡,幾乎所有的下屬都成了他的朋友,青輅自然也不例外。然而帝國軍規嚴苛,在這種情況下青輅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來,還是令人感動。

飛廉笑了笑:「不了,你還是讓我多休息一陣子吧。」

青輅眼底掠過一絲失望,卻笑了起來:「也是,你一貫是個懶人啊,何況如今又走了桃花運——」他回頭看了一眼聽得出神的明末,策馬揚長而去:「度你的蜜月去吧!戰爭這回事,還是讓我們這種人去比較好!」

馬蹄得得而去,明茉這才從飛廉背後走了出來,臉上尤自有紅暈。

「走吧,」飛廉有點心不在焉,似乎急於結束這件事,「先送你回府上——如果有人問起來,你就說昨天晚上是出來找我的,結果我去了含光殿,所以你也只有跟去。」

「嗯。」明白對方顯然是在為自己開脫,免得族裡長輩責問,明茉低下頭去,「謝謝。」

「不必。」飛廉態度客氣地點頭,然而說的卻是毫不客氣,「放心,雲煥是我朋友,他的事我一定會盡力幫忙。不過小姐還是不要再插手了——這種事你非但幫不上什麼忙,反而很容易給自己惹麻煩。」

明茉紅了臉,眼裡陡然露出了不平,盯著飛廉。

「別看不起人!」她終於掙出了一句話,「我自己知道怎麼做!」

她憤然轉身,再也不理會自己的未婚夫,就直直地衝著街道那頭的巫即府邸走了過去——飛廉也沒有再追上去,只是看著未婚妻的背影,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怎麼呢?原來說巫即家二小姐有頭腦的傳言,是假的麼?

或者說,所有女人一旦陷入了漩渦,都會變得愚不可及?

原來自己要娶的,是這麼一個女子呢…可真和以前的想象有點不一樣。他想了一會兒,等回過神的時候,卻看到了街角里靜靜等待著他的綠衣女子——碧不知道已經在那裡站了多久,卻並沒有出聲打斷他的走神,就那麼靜靜站著,一直到他注意到她的存在。

「碧,」他喚了她一聲,「我們回去吧。」

「回府麼?」碧臉上看不出表情,只是靜靜地問。

「不…」飛廉沒有注意到她的神色,只是心事重重地沉吟,「我想先去看看小謝。」

——元老院十巫裡最年輕的十巫:巫謝,也是和他私交甚好的同齡人。以前兩人都是十大門閥裡出名的貴公子,門第相當,同樣才華橫溢,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在每一次的宴會上都不分軒輊,到了最後兩人都熄了爭勝之心,反而有點惺惺相惜起來。

雲煥的事,在十巫裡,也只有這個最年輕的長老可能幫上一點忙了。

他一邊沉吟,一邊轉身向著禁城外鐵城走去——這些日子巫謝一直和他的師傅巫即一起呆在鐵城,進行伽樓羅金翅鳥的研究,看來要找他們也必須去那個平民之城了。

然而他剛走幾步,卻聽到身後微弱的咳嗽聲。

「碧,怎麼了?」飛廉微微一驚,回頭看著臉色有些蒼白的鮫人女子。

「我…有些不舒服。」碧低聲道,「可能一大早出來著了涼。」

飛廉連忙走回去,自責:「該死,我怎麼忘了鮫人是特別容易怕冷的?還讓你冒著寒氣跟我出門!」

「沒、沒事。」碧勉強笑了笑,「稍微歇歇就好了。」

「先送你回家休息。」飛廉領著她回身,「讓晶晶給你泡一杯綠藻暖暖身子。」

「不用了,」碧搖了搖頭,「我自己回去就行,你趕快去吧。雲少將的事要緊。」

飛廉想了想,最終點點頭,脫下自己外袍披到她肩頭:「你快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