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他聽到自己的喉嚨裡、清楚的吐出了這樣一個字。
「那麼,來吧!」濃厚的黑暗裡忽然有風暴急卷而來,將他拖離了地面,巨大的力量一瞬間撕扯開了他,金色的閃電從虛空裡劈落,將他身體整個的闢開!
「讓破軍的光照耀天地吧!」
在撕裂開的一瞬,他發出了非人的嘶喊。
無數的東西涌入了體內,在剎那間將他的神智都幾乎擠出體外——那、那都是什麼?
在一瞬間他的神智彷彿游離了出去,在黑暗的半空裡盤旋,冷冷俯視著自己痛苦掙扎的軀體——黑色的風捲起了他的肉身,彷彿活了一樣的從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膚裡滲透進去。那一瞬間,彷彿記憶都被一點一滴地擠出了體外,無數往事在他心底浮現——
西荒朔方城裡荒蕪而貧瘠的童年;
平庸的父親和早逝的母親,溫柔的姐姐和嬌縱的妹妹;
講武堂裡那一群身份高貴的同窗們;
一手將他帶入軍中的巫彭元帥;
觥籌交錯中,那些貴族們各懷心思的臉和叵測的言談;
——以及在他生命裡斬殺過的無數的人。
還有…還有…
師傅。
難道這一切,都要被抹去了麼?所有一切的、關於「人」的記憶,全部都要消失了麼?如果說成為魔的代價是這樣,如果說獲得巨大的力量必需要用一切的一切來換取,那麼…捨棄掉了這些的他,又會成為什麼樣的一種存在?
不!不…不!他終於嘶聲掙出了那一句否定的低呼,極力讓自己清醒過來。殘破軀體還在做著最後無謂的掙扎,然而一道金色的閃電很快擊落在了上面。
那個如拆散偶人一樣的身體終於一動不動了,他瞬忽回覆了神智。
他還活著。
——然而,在黑暗裡,身體還是無法移動。
「看看你自己的手,」那個聲音低低道。
他看著自己高舉向虛空的手——左手手腕的累累舊傷上,赫然有著新增的兩道金色痕跡,彷彿是閃電劈中後留下的烙印,在黑暗中透出詭異的金色光芒。
這是…什麼?
「這是魔之左手的烙印。」那個聲音笑了起來,帶著說不出的滿意,「你將是第三個祭品,破軍…我終於在她來之前,完成了傳承!」
他驚駭的看著手腕上那一道十字交錯的痕跡,卻無法坐起身來。
為什麼?為什麼他還是無法擺脫這個殘廢之身?
「是。你現在還無法使用這種力量,」彷彿知道他心裡的疑問,那個聲音開口了,「因為你心裡的憎恨和毀滅還不夠——」
還不夠?
「魔之左手掌握的,是足以毀滅一切的力量——但是,你卻尚未具備毀滅一切的慾望。」那個聲音低低道,黑暗裡有一雙金色的眼睛看著他,「破軍,在你心裡,還殘留著微弱的溫暖,你還有不想毀滅的東西。所以,你還無法解脫。」
不想毀滅的東西?
到了如今,還有什麼是他不想捨棄和毀掉的麼?
姐姐?飛廉?或者是…或者是…
他想開口,然而,那一瞬間黑暗裡彷彿閃出了淡淡的柔和的光,一個白色的影子就在黑暗的最深處浮凸出來了——那是個女子的剪影,坐在輪椅上靜靜的轉頭看過來,眼裡帶著悲憫的光,唇角露出一絲微弱的笑意。
師傅…
那樣的眼神彷彿比方才那個霹靂更驚人,他甚至無法開口,只是在心裡呻吟般地嘆息了一聲,伸向虛空、試圖抓住力量的雙臂頹然垂落下來。
左手手腕上那一道舊日傷口忽然裂開了,鮮紅的血迅速沁出,將金色的烙印覆蓋——彷彿感知了什麼,他嘆息了一聲:是的,是的…他的血還是紅色的,還是溫熱的。
——他是人,不是魔!不是!
湧動著種種慾念的心慢慢平靜下去,他望著流血的手腕,回憶起了這個傷痕的來歷——
「好,我發誓:如果我再找羅諾報仇,定然死無全屍、天地不容!」
那一日在古墓中,他將手直直伸在火上,對著師傅一字一字吐出誓言。烈焰無情地舔舐著他的手臂,將誓言烙入肌膚——是的,那時候,他是真心誠意的對著最敬愛的人許諾,也以為自己真的可以恪守。
然而,他終歸還是背棄了那個誓言。
——就如他背棄了師傅昔年對自己的期許。
怎麼會…怎麼會如此呢?
在被捕的時候他就該自殺,否則如今怎麼會沉淪到要和魔交換條件!
劇痛在他身體裡蔓延,曾經以驚人毅力頂住了酷刑的少將再也無法忍受這種心靈上的撕裂,就這樣蜷起了身子,在黑暗的地面劇烈地翻滾,發出了近乎嗚咽的低吼。
血從他手腕上無止境地流下來,彷彿試圖用溫暖遮蓋和封印住那個黑暗的象徵,然而那個魔的烙印卻在血汙後奕奕發出光來。
不可以…不可以就這樣…就這樣被吞噬掉!
「師傅…」他對著遠處那個女子苦痛地伸出手來,「救救我!求你…快、快殺了我…快殺了我!」
如果這真的是他的末路,如果真的有最後審判,如果要清算他一生所有的罪孽——那麼,他也寧願是被師傅親手釘上刑架。
——他的性命,他的一切,本該就屬於她。
除了她,他決不願被別人得到自己的頭顱。
彷彿聽到了他的呼喚,那個剪影終於動了,白衣女子無聲地站了起來,向著他走來。
她手裡握著一把光凝成的長劍,整個人也彷彿虛幻。她走過來,看著苦痛掙扎中的人,輕輕吐出了一聲嘆息:「煥兒…」
她的淚水滴落在他臉上。然而,毫不猶豫地,流著淚的人舉起了光劍,對著他迎頭斬落!
她,竟真的要殺他?
連師傅…也要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