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姑家族的女子…他想起了那個雞皮鶴髮的老婆子,不由微微打了個寒顫。
是不是她的後人,也是這般模樣呢?
「當年我就想把明茉娶進門,可惜被巫彭那個傢伙搶先定給了雲煥。」說起這件事,巫朗尤自恨恨——軍政兩位大臣百年來鉤心鬥角,即便是在子孫輩的婚姻上也是處處作對你爭我奪,「多虧這次把雲煥給連根拔除了,你照舊可以…」
「有勞叔祖為我費心了,」他突兀地開口,對長輩行禮,「只是,我並不打算要翻身啊。」
巫朗的臉剎那間就沉了下去,露出幾乎是恨鐵不成鋼的怒意,舉起了手裡的玉尺:「你說什麼?」
旁邊晶晶正好捧著一把各色的糖塊跑進來找飛廉,一看到巫朗在,嚇得半句話也不敢說,直接躲到了他身後。飛廉嘆了口氣,放下正在看的《遊仙錄》,伸出手摸了摸青族女孩柔軟的頭髮,微笑起來:「叔祖,我剛剛過上想要的生活,真恨不得永遠都這樣下去——這樣已經很好了,還翻什麼身呢。」
「爛泥扶不上牆!」國務大臣看著這個自己自小溺愛的孩子,狠狠將玉尺打到了案上,嚇得晶晶猛地縮回了飛廉身後。
——只知道和鮫人、賤民混在一起,白白辜負了他的期望和天生的好身手!
然而飛廉還是露出一副洗耳恭聽但並不介意的神色——從蒼梧之淵孤身回來後,不知是受到的打擊太大,還是真的身體一直未恢復,這個和雲煥齊名的軍團雙璧一直過著革職後的閒散生活,賞花養魚,聽碧唱唱歌,教晶晶學學字,日子就這樣悠然的過去。
巫朗簡直對這個侄孫無可奈何。
分明是一族裡最優秀的年輕人,分明具有那樣高的天賦,受過那樣純正嚴格的教導,有著帝國最高貴的血統——可為什麼這個孩子卻一而再再而三的辜負自己的期望?
反而被那個原本什麼都沒有的雲煥,這樣一步步的搶到了前頭去!
巫朗終於緩緩放下了手,頹然推開了門。
「飛廉,你逃不掉的。」背對著他,國務大臣卻忽然喃喃說出了一句話,「同樣是失利貽誤軍機,雲煥如今已在辛錐手裡,而你卻還能躺在這裡看書——你應該知道是因為什麼。」
飛廉悚然一驚,收斂了臉上一直悠閒的神色。
是的…他並不是不知道自己腳下的位置。如果不是有著根深蒂固的門閥背景,有著掌握帝國大權的叔祖照應,就憑他犯下的任何一個小錯誤、他早已該和雲煥那樣被放棄、被送入那個酷吏的手裡了。
「如今局勢越來越複雜,內憂外患,虎視眈眈。」巫朗望著城市中心那一座巨大的白塔,喃喃,「叔祖已經老了…這棵大樹,也不知能罩得這個家族到幾時。」
飛廉不再微笑,靜靜站起了身,凝視著那個扶門而立的背影,忽然發現這個叱吒天下的族長驟然已經是如此的衰老——畢竟,也已經一百多年的明爭暗鬥過去了啊…為了讓家族屹立不倒,巫朗大人又耗費了多少心力?
他忽然覺得有些歉疚,望著那個背影:「叔祖…」
「孩子,我知道你的心思,」巫朗搖著頭,苦笑起來,「豪門逆子啊…你的心,怎麼就不向著自己的家和族呢?你喜歡那個鮫人女子是麼?你同情那些賤民是麼?你是恨不得把這帝都裡的三道城牆全部推翻吧?…我,怎麼會有這樣的孩子呢?」
飛廉怔住,張開了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原來,這個平日不大和小輩說話的族長,竟然有著看透人心的能力。
「別做夢了…孩子,你逃不掉的。」巫朗低低笑了起來,輕蔑而譏誚,「只要你活在這個雲荒上,你永遠不可能娶一個鮫人,也永遠不可能和那些賤民稱兄道弟——這並不是你拒絕一次婚約就可以解決,你活在這個雲荒,你逃不掉的。飛廉。」
飛廉沉默下去,多年來還是第一次聽到族中至高無上的長者這般說話,感覺心裡有一種震動正在漸漸擴散開來——
是的,他一生下來過的就是錦衣玉食的生活,門第高貴、萬人景仰,擁有健康、財富、智慧和技藝,幾乎獲得了整個雲荒上所有人都憧憬的一切。他一直心安理得的享受著,卻從未想過究竟是什麼帶來了這一切、又是什麼保證著這一切。
就算他一直試圖掙脫,試圖抗拒——卻不知自己正是在這樣的束縛裡才安全優越地成長起來的。
「有時候,我真希望雲煥是我的孩子。」
巫朗喃喃,仰望著白塔嘆息了一聲。
飛廉一震,某種刺痛針一樣地扎到了心裡。他看著族長,發現他握在門框上的手在微微發抖。晶晶從身後扯住了他的衣服,發出顫顫的咿哦聲,這個青族的孩子雖然聽不懂他們冰族的語言,卻也知道此刻氣氛的凝重。
他也嘆息了一聲,帶著歉疚:「只可惜,我不是雲煥。」
一老一少兩個人在剎那都陷入了沉默,只有帝都的風在舞動,隱隱帶來硝煙的氣息。
巫朗忽然苦笑起來了:「我的孩子們啊…如果我倒下了,誰來繼續給予他們華服美食、高官厚祿?誰能保證我的孩子們不被巫彭送入大牢、交給辛錐?誰能保證巫朗一族,不至於象前代巫真那樣被覆滅?」
老人背對著房間,低聲:「飛廉,你能麼?」
「你能在顧著你的鮫人女奴和異族養女之餘,為族人想一想麼?」
他被那一連串的問句擊中,怔怔站在原地,手裡那一卷《遊仙錄》無聲滑落在地。
「叔祖…」他澀聲開口了,身後的晶晶扯了扯他的衣襟,露出驚慌的表情,彷彿知道即將說出口的是一句不祥的話——
但他還是說出來了:「容我再想想吧。」
然而,還來不及想,在帝都的清晨,他就這樣猝及不妨的遇到了家族為他定下的未婚妻——那個出身高貴的女子在霞光中飛奔而來,衣衫不整的撞入了他懷裡,驚慌失措。
那樣尷尬的開端。
他側過頭,有些不自然地點了點頭:「明茉小姐?」
「飛廉公子。」明茉鎮定了一下,拉攏了衣襟回禮——顯然也明白了對方的身份,她瞬間回過了神,顯露出門閥貴族女子慣有的矜持和冷淡。
「幸會了。」飛廉繼續客套了一句,然後就發現再無什麼可說。
——那樣尷尬的局面,聰明人都知道此刻對方一定想著及早脫身回去,而不是在大街上這樣客套來去的端著架子說話。
「告辭了。」還是明茉率先說出了這句話,回過頭去。
——這般的樣子,卻恰恰被對方看見了,不知道會引起怎樣的猜測。
傳出去的話,說不定,這門婚事也就此黃了吧?
她卻微微苦笑了一下:定了兩次婚約,卻都無疾而終,從此後她在十大門閥裡的聲譽算是完了,可能永遠都不再會有人上門提親了。不過,這樣…倒也是不錯呢。
在十大門閥之中,在數以百計的貴族之中,她想嫁的、卻只是那一個。
——那一個於今再也沒有可能見到的人。
她拉著衣襟,失落地往回走著。背後的兩人也已然結伴離去,隱約有低語傳來:「這些藥,巫真大人那裡不知有沒有…生肌續骨的…雲煥剛放出來,不知道傷到什麼程度…」
她驟然站住。
什麼?他們說什麼?雲煥…雲煥剛放出來?!
「等一等!」她驟然回身,追了上去,「等等,我跟你們一起去!」
五、破軍
含光殿位於伽藍帝都的皇城東北角,在玄武門後的東內苑旁,一貫是歷代聖女居住的地方——除了在白塔上侍奉智者大人之外,每一任聖女的所有時間都在這裡渡過。
滄流帝國統治雲荒後法令森嚴,一切都遵循鐵一樣的秩序被劃分開來,冰族和其餘各個種族之間更是有著不可逾越的差別。冰族人數不多,一直居住在伽藍城內,按照種姓的不同被分開安置在不同的區域,世代從事不同的分工職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