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叫,想喊,想分辯…然而說不出一句話來。
大巫·巫咸煉出的藥是如此惡毒,她被灌下後完全無法動彈。身體彷彿已經不屬於自己——喉嚨已經被封住,手足也已經麻痺,只能被軟禁在轎子裡,施施然陪同這些帝國的屠夫們從城上走過,檢閱著自己被屠殺的族人。
「瀟,你協助帝國平叛有功,便能得到自由和榮華富貴。」那些滄流軍人領著她轉到了城牆盡頭,故意在那些尚未完全死去的復國軍戰士面前大聲說話。
那些瀕臨死亡的族人看著她,一雙雙深碧色的眼裡充滿了怨恨。
背叛者,出賣者…她知道自己已然被誣陷到了一個百口莫辯的境地!
她卻不知道同樣的事情在戰爭中經常被運用——包括那個被族人唾棄、被俘後變節的左權使。那張據說是他簽署的降表、事實上同樣也是被滄流帝國摹仿著筆跡而寫出。然後,在刑求中全身筋絡被割斷的他、被滄流帝國特意放了出來,以惑視聽。不出一個月便死於復國軍戰士的刺殺之下。
做為懲罰、雙眼一齊被挖去,留下了黑黑的空洞,一直睜著。
他的心也被挖出,扔入烈火中焚盡——在海國的傳說裡,鮫人的心如果不能迴歸於水中,靈魂便無法升入天宇。
那時候,她也曾為了左權使這個大叛徒的誅滅而歡呼,然而,沒有料到轉瞬自己也面臨著同樣的命運——在玩弄權術和心計方面,鮫人遠遠不會是空桑人或者冰族的對手。
加入徵天軍團後,有時候她也會回想起過去,微微苦笑:比起滄流帝國當權者,鮫人們也許只是一群只有熱情和決心的孩童罷了,沒有力量、沒有武器,甚至沒有權謀。也許,失去了龍神的庇佑以後,他們的命運、就該是這樣被殘酷地統治下去。除非…
除非海皇復生。
被俘虜後,她承受了難以想象的屈辱,甚至被強迫著「變身」,成為了一名可以供敵軍玩樂的女子。連自裁都沒有機會——她知道滄流帝國為什麼還要讓她活著:因為復國軍從來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叛徒。
果然,在她是叛徒的訊息傳出去後三個月,刺殺者如附骨之蛆地到來了。一個接一個,不惜一切的要置她於死地——也許是戰場上的絕望、導致了要用一切代價摧毀哪怕一點點敵人力量的想法,每次來的、都是瘋狂的同歸於盡的刺殺。
然而不出意料、一個又一個的復國軍刺殺者都被嚴陣以待的滄流帝國斬殺。
那些血,都濺到了她的腳上。
她坐在絲絨的華蓋底下,被軟禁在高高的座椅上,成了一個死亡的誘餌,讓滄流帝國可以一批接一批地引來、捕殺殘餘的復國軍力量。她張開口,想竭盡全力提醒那些撲火般的前赴後繼的族人——但是,沒有辦法出聲。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鮫人的血濺出來、灑落到腳背上——鮫人的血是冰冷而沒有溫度的,不管那些決然赴死的刺殺者心裡熱血如沸。
看到那些瀕死族人眼睛裡深刻的仇恨,她忽然就冷得全身發抖:
他們恨她…他們恨她!
族人都是那樣純真開朗,歌唱舞蹈,碧綠的眼睛就如開闊深邃的大海——然而,他們最後看著她的眼神,居然是那樣可怕!
那一瞬間,她明白自己將畢生再也無法擺脫這樣的詛咒。
「你看到了什麼?」冷月下,白薇皇后愕然發問。
蘇摩的神色在逐漸緩和下來,眉心那個火焰狀的刻痕越發詭異,然而那個被控制的鮫人女子卻發起抖來,淚水接二連三地從她緊閉的雙眼中墜落,她臉上露出苦痛之極的神色,全身顫抖得如同一片風中的落葉。
「該停止了,」白薇皇后蹙眉,「你強行讀取她的記憶,會造成很大損害。」
蘇摩卻沒有放開手,十指上無形的銀線伸入了瀟的腦中,繼續觸控著那些回憶——彷彿是從血池裡浮出的往昔。
無法洗脫,更無法解脫。於是,什麼也不能做的她逐漸放縱自己,以無謂的表現消極抵抗著,甚至開始用置身事外的態度,冷冷看著一個又一個的復國軍刺客血灑階下。
反正沒有人知道她的無辜、更沒有人認可她的犧牲,那麼,她承受那麼多苦痛又是為了什麼?!——是為了換來更多的敵意、仇恨和刺殺麼?
呵…我愚蠢的族人啊,你們都已然放棄我了。
我,又何必再求你們諒解?
她漸漸麻木,甚至和那些軟禁她的滄流軍人有說有笑起來。經常是一邊等待下一輪刺殺,一邊喝酒作樂,用一種諷刺的語氣談論那些前赴後繼落入陷阱的刺客。恍惚中她甚至覺得、昔年那一腔熱血都已經逐漸一點一滴的冰冷下去。
呵呵…真是諷刺啊。鮫人的血,本應該就是冷的。不是麼?
「既然如此,瀟啊,你還不如干脆加入徵天軍團呢。」某一日,看守她的滄流軍人看著頹廢放浪的她,邪笑著提議,「反正你也回不去了,做我的傀儡算了。」
她忽然怔了一下。
「不。」她聽到自己清晰而決然地回答,「做夢吧你!」
——就算所有人都背棄了她,她也決不能放任自己成為一個真正的背叛者!
時間就這樣緩慢的過去,每一日都長得如同一生。漸漸地,來刺殺的人少了下去。她心裡就有鈍鈍的痛,因為知道必然是復國軍的力量已經被消滅得越來越徹底了。
關你什麼事呢?你已經被烙上「背叛」的印記,被驅除出來了。
你什麼都沒有做錯,他們卻這樣對你;你做出了這樣的犧牲,卻沒有一個人認可——既然如此,既然你的國家、你的同族已經離棄了你,你又何必再眷戀!
她不停地在心底對自己說著,竭力讓自己平靜。然而,那一日,已然開始自暴自棄的她,還是被一個千里趕來的年輕刺客震驚了——
「快走!」在看到那個年輕刺客銜著利刃從水池裡浮起的瞬間,她心膽欲裂,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居然掙脫了藥性的麻痺,衝口發出了警告,「汀!快走!這裡有——」
話音未落,她的頸部受到了重重一擊。
然而在倒地前的眼角餘光裡,她看到那個年輕的刺客已然及時發現了埋伏,在滄流軍人合攏包圍圈之前一個翻身重新躍入了水裡,宛如一條游魚般消失。
在逃脫前,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種愛憎交錯的複雜眼神,令她永生難忘。
汀…我親愛的汀啊。連你,也相信我是一個背叛者?我一手帶大、相依為命的唯一親人,今日,你是準備來親手殺了我麼?
她倒在地上,失聲痛哭。
這個前來刺殺的人雖然未曾得手,卻已然在一瞬間摧毀了她苦苦堅守的意志。大顆的淚珠掉落在地面上,紛紛化為明珠四散。那是她落入滄流軍隊手裡後的第一次痛哭。痛哭中,她忽地又大笑起來——笑得如此瘋狂而放肆,完全不顧那些軍人因為埋伏的失敗而憤怒地圍攏過來,懲罰會接踵降臨在身上。
那一刻,生死或者榮辱,都已經不再重要。
天地之間,七海之上,九天之下,她只是一個人。
她只是一個人!
「終於,還是崩潰了麼?」忽然間她聽到一個聲音,冷而深。靴子聲從內堂傳來,屏風被移開,所有軍人都肅然退下,列隊致意:「元帥!」
那個腳步一直到她身側才停住,然後有靴尖踢了踢她的臉,低嘆:「所有的俘虜裡,你熬的最久——真是讓人敬佩。」
是、是滄流帝國的那個巫彭?!
她想掙扎著起來,撲向那個血洗了復國軍的屠夫,然而她只一動、肩膀便被死死的按住了。她的臉貼著地,只能看到軍靴上冷而尖的馬刺鐵。
她無法抬頭,卻忽然不顧一切地張開嘴,一口咬在他的腳背上!
「咔」。牙齒幾乎碎裂,軍靴的粗布底下,居然墊著軟而密的堅固物體。